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沈明玦就醒了,不是睡醒的,是饿醒的。肚子里空荡荡的,像被掏干净了,疼,钝钝的疼,一阵一阵的。她靠在城墙上,闭着眼睛,喘气都觉得累。三天了,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只喝水。城里的水也不多了,井水快枯了,再不下雨,连水都要断了。
她摸了摸胸口,玉玦还在,冰得硌人,像一块寒冰,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很舒服,也很清醒。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周震的亲兵,脸上沾着灰,眼睛亮得吓人。
"沈姑娘!"他喘着气,"有人从排水洞递进来一样东西,说是给你的!"
他递过来一个油布包,很小,裹了三层。布是湿的,沾着泥,显然是在污水里泡过。她一层层拆开。最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胭脂色的字。姐姐的笔迹。
只有十三个字——
"陈先生即陈渊,赵珩副将,莲社主。"
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陈先生。陈渊。赵珩的副将。创建莲社的人。
原来如此。难怪他在北狄军中藏得这么深,难怪老王对他言听计从——他不是谋士,他是这盘棋背后真正的执棋人之一。
姐姐查到了。姐姐在三千里外的京城查到了真相,冒着围城的风险,把消息送了进来。
她把纸条攥紧,贴在胸口。玉玦隔着布,硌着那张纸,也硌着她的心。
姐姐,我知道了。
有了这个消息,这趟虎穴,她未必不能活着回来。
今天是第三天。左骨王还是没来,吕汉子也没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就意味着,她要兑现承诺了。用玉换命,用母亲的遗物,换十万人的命。
她舍得吗?她问自己。答案是舍不得。这块玉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姐姐跟她之间唯一的联结,是她的命。可跟十万人的命比起来,一块玉算什么?母亲当年连命都能舍,她怎么会舍不得一块玉?
她把玉玦从衣领里掏出来,贴在脸颊上。玉浸着夜的凉意,像姐姐的手。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姐姐总喜欢用手摸着她的脸,说"不哭不哭,姐姐在。"
姐姐,我可能要把玉交出去了。你会怪我吗?
"姑娘。"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周震,他也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拉碴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
"天快亮了。"他说。
沈明玦点点头。"嗯。"
"左骨王……"周震的声音很沉,像灌了铅,"还是没来。"
"嗯。"
"那我们……"
"按原计划。"沈明玦睁开眼,眼睛很亮,不像饿了三天的人,"我去谈。"
周震看着她,看了很久。"姑娘。"他说,"要不——还是我去吧?"
沈明玦摇了摇头。"你去没用。"她说,"老王要的不是你,他要的是玉,是我母亲的玉,只有我去,他才会跟我谈。"
周震按紧了拳头,咯咯地响。"可你去了,他要是不放你回来呢?"
沈明玦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碰就碎。"那就不回来了。"她说,"能救下云州全城的人,我这条命,值了。"
"姑娘——"
"周将军。"沈明玦打断他,"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回不来——"沈明玦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也很平静,"你帮我照顾好城里的百姓。还有——"她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我姐姐,你告诉她——我不怪她,我从来没怪过她。还有——我想她。"
周震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眼睛,手掌上有老茧,蹭得脸沙沙地响。
"好。"他的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沈明玦从城墙上慢慢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周震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糙,也很暖。
"小心!"
沈明玦站稳了,冲他笑了笑。"没事。"她说,"饿的。"
周震看着她,心里疼。多好的姑娘啊,才十七八岁,就要去闯虎穴。
沈明玦整理了一下衣服。衣服又破又脏,袖口磨毛了,前襟沾着灰,不知道是哪来的。可她还是尽量整理得整齐一点。她把头发捋到耳后,用一根绳子扎起来,露出额头。她不能蓬头垢面地去见老王,她是林晚的女儿,是沈明珩的妹妹,她不能丢母亲的脸,也不能丢姐姐的脸。
整理完,她定了定神。胸腔里空荡荡的,吸进去的都是冷气。她转身,往城下走。周震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跟着。脚步声在空荡的城楼道里回响,咚,咚,咚,像敲在心上。
走到城门边的时候,沈明玦停下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城墙上站满了士兵,还有百姓,他们都看着她,眼睛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不忍。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卷着旗子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旗杆。
沈明玦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晨雾里的花。然后,她转过身。
"开门。"她说。
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吱呀——吱呀——像在哭。
沈明玦走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底下的沙石硌得生疼,可她觉得不到。
城外的北狄兵看见了她,纷纷举起弓箭,对准了她。箭头在晨光里闪着寒光。沈明玦站在原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我要见你们大王。"她大声说,"我有东西给他。"
她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穿过空旷的战场,传到北狄兵的耳朵里。北狄兵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做主。过了一会儿,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策马过来,穿着皮甲,脸上有一道疤。他上下打量了沈明玦一眼,眼神。
"你是谁?"
"我姓沈。"沈明玦说,"林晚的女儿。"
那将领的脸色变了变。林晚,这个名字在北狄是个传说。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弓弦响。是城头上的北狄巡哨在射什么东西,几支流矢破空而来,钉在附近的土坡上,带下来一片碎石。
其中一块碎石被箭风卷着,擦过沈明玦的手背,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她下意识地攥紧手,玉玦硌在掌心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温热的,刚好滴在玉上,渗进了那道旧裂痕里。
"啊——"她疼得吸了口冷气,手一松,玉玦掉在了地上。血从她的手掌流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尘土里。
"姑娘!"
城楼上,周震大吼,他想冲下来,可被士兵拉住了。
"将军!不能开城门!开了北狄人就冲进来了!"
周震急得眼睛都红了。士兵说得对,不能开城门,一开,云州就完了。他只能站在城楼上,看着沈明玦蹲在地上,看着她的血滴在玉上,无能为力。
沈明玦蹲在地上,手很疼,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钻心地疼。可她顾不上疼,她在找玉,玉玦在哪?
她的眼睛模糊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眼泪混着血往下掉。终于,她看见了,玉玦掉在旁边的石头上,摔了一下,又多了一道裂痕。
她伸手把玉捡了起来。血沾在玉上,顺着裂痕往里渗。她忽然觉得玉好像变了,裂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她一开始以为是血痕,抬起袖子擦了擦。越擦,那痕迹越清晰,不,倒像……字。
她把玉举起来,凑到晨光下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玉上。裂痕里的血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的字,一个,两个,三个……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心里跟着一下一下地震。
若——有——一——方——无——故——启——衅——诸——部——共——击——之。
她本来就知道的那一句:"若违此约,当取三城以偿。"
可这一次,后面还有。还有一行字,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字。
"若有一方无故启衅,诸部共击之。"
沈明玦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口起伏着,手也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激动。她找到了,她终于找到了。母亲藏在玉里的,翻盘的底牌。
她紧紧攥着玉玦,贴在心口。玉上沾着她的血,温热的。姐姐,母亲把答案藏在玉里了。我们的母亲,太聪明了。
南朝。京城。东宫。同一天夜里。沈明珩也遇到了她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她刚睡下,就听见外面乱了起来。喊杀声由远及近,涌过来。火光映红了窗纸,明灭不定,像有人在外面举着成千上万支火把。还有箭,箭从墙外飞进来,钉在门框上、廊柱上,嗡嗡直颤,尾羽抖个不停。
"殿下!殿下!"护卫长冲进来,脸色煞白,像一张纸,"出事了!"
沈明珩披衣起身,她很镇定,至少表面上是。"出什么事了?"
"苏尚书的旧部反了!"护卫长的声音在抖,"他们说您陷害忠良、私吞朝政,要清君侧、诛妖妃!"
沈明珩的血一下子凉了。清君侧,诛妖妃,好熟悉的词,好狠的计。莲社,一定是莲社。苏尚书虽然被抓了,可他的党羽还在,莲社在朝中的势力还没被完全清除。他们趁着太子不在,趁着后方空虚,发动了兵变。
"有多少人?"沈明珩问。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不清楚。"护卫长说,"至少几千人,都是京畿卫戍的兵。"
几千人。沈明珩的心里沉了下去。东宫的护卫只有几百人,根本守不住。
"殿下。"护卫长急道,"我们得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沈明珩说,"往哪走?"
"往北!"护卫长说,"去找太子!跟太子会合!"
沈明珩摇了摇头。她也想过往北找太子,可太子在前线腹背受敌,本来就兵力吃紧,她带着一群人过去,就是拖累,搞不好还会把追兵引过去,让太子两头难顾。
不行,不能往北。那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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