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大堂之上官袍俨然,但见左右分列已坐满了本省要员。书办躬身提着长嘴铜壶为各位大人案上的青瓷盖碗里续上热水。巡府苏元忭高踞上首,手中一盏西湖龙井,正小口啜饮着,视线则一直落于案头那一纸任命书上。
待书办添茶毕,垂手敛目退至堂侧,苏元忭方将茶盏轻轻搁下,清了清嗓子。
这一咳,便如戏台上的锣鼓点,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有劳诸位大人于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前日京里发下圣谕敕书一道,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要一同参详,厘清职责,以便后续妥善筹划。”言罢,他便将那封敕书用两指徐徐推至桌沿,目光随之扫过下首诸位,示意传阅。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总兵吴信中率先倾身,双手接过,垂目细览。半晌,递给身旁的布政使蒋文载。蒋文载同样凝神读罢,转交按察使刘鸿,刘鸿则再传予都指挥使孙骧。文书就在这一片沉寂中依序传递,待一圈转完,一盏茶功夫过去了,书办便再次提壶来斟茶。
苏元忭环视堂下,见众人皆垂目不语,便复端起茶盏,开口道:“敕书既已览毕,诸位且说说看罢。”
“那便由我先来说,”总兵吴信中声如洪钟,率先打破沉默,“本官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抚台大人海涵。”
苏元忭笑着摆了摆手:“吴总兵言重了,军务当前,正需畅所欲言,吴总兵但说无妨。”
吴信中便直言道:“我是想不通,此时圣上特遣一位钦差提督前来所为何故?眼下不过些许倭寇流窜,莫说浙江,福建、广东诸省每年也总有三两起类似倭情,无非是残寇掠边,何足挂齿?依我看,就是圣上新登大宝,心系海疆,不免多虑了几分。”
他可以说话直,苏元忭说话可不能直,谈及圣意,他只好一笑置之,不发表任何言论。
自嘉靖朝大倭乱后,东南海防遂成营兵制与卫所制并行之局。浙江一省,抗倭重任主要落于总兵麾下“四参六总”的防戍体系之上。“四参”乃四位参将,分片督领四大防区的陆上战守;“六总”则为六路总守,专司水军巡防。
今日与会者中,宁绍参将、台金严参将,以及定海把总、临观把总、松海把总列席在座。他们作为基层统兵官,属于真要干事的,朝廷冷不丁空降一位手握王命旗牌可便宜行事的督查大员,自然头大,且不说这位督查大员还是北镇抚使,这一来简直又是头大又是害怕。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布政使蒋文载呷了口茶,慢悠悠开腔道:“横竖咱们几个关起门来说话,这位裴镇抚使倒真是不简单,这才多少时日便能擢升如此要职,兴许就跟延绥……欸,一回事儿。”
他说得含糊,在座的却都听懂了弦外之音,无非是圣上早已预留了晋升之阶,此番借查勘倭情派来沿海,不过走个过场,镀好了金,回去便可顺理成章地高升。北镇抚使再往上是啥,不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那可是正三品大员。
一旁的都指挥使孙骧闻言啧啧了两声。
“好了,言归正传,”巡抚苏元忭把话头拉回,“该整顿的军务防务依旧不可松懈,所幸敕书才到,人自京师至杭州总还需要些时日,到时本官会设法周旋,多留她几天,诸位便在各自防区将一应事务加紧理清,该补的补,该修的修,届时钦差驾临地方,面上总须过得去。”
话音才落地,堂外脚步声急,方才退下的书办去而复返,匆匆走至堂中:“抚台大人,舟山守备在外求见,称有要事报禀。”
其直属上司定海把总汪其勤眉头一皱:“他不守着舟山,跑来杭州作甚?”
苏元忭虽觉意外,仍持重道:“让他进来。”
人很快便被引了进来。那守备一身风尘,面色焦灼,草草向堂上诸位大人抱拳环揖,旋即转向吴信中和汪其勤:“禀军门禀总爷,钦差提督——就是那位北镇抚使裴泠,突然持圣谕敕书来了舟山!”
汪其勤的椅面上仿佛陡然蹿起一丛火,一屁股弹起来:“什么?!”
巡抚苏元忭也是猝不及防,“哈?”了一声,身子不由得前倾:“你说谁到舟山了?”
说起这个,舟山守备受到的惊吓着实不小。这也难怪,上头的大人们还在杭州巡抚衙门里商讨对策,他这僻处海岛的守备自然半点风声也无。
昨日他正在值房就着一碟酱油,嘬着鲜美的梭子蟹,忽闻手下疾步来报,说是有钦差抵达。
欸?钦差?钦差?!
他手一抖,蟹脚掉在案上,愣了两息,随即“哐当”一声,连盘带蟹整个从窗户泼了出去,又胡乱抹了把嘴,整饬衣冠,毕恭毕敬地迎出去。
待见来人是女子,那想都不用想就知是谁,北镇抚使裴泠啊!
完了!他霎时面如土色,第一个念头便是自己不知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需北镇抚使出京拿办,一时间脖颈后头凉了半截,仿佛半个脑袋已不算自己的了。
冷汗涔涔而下,他几乎要瘫软下去,人突然亮出圣谕敕书,战战兢兢抬眼看去,嗯?钦差提督浙广沿海军务兼理海防都御史?
原来不是来拿人的,是来巡视海防的。那半个脑袋仿佛“咔”一下又安回了脖子,他顿松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另一个疑惑又窜上心头。
不对啊!历来提督巡视海防皆有章程,简而言之即公文先行,省会报到,听取汇报,最后才是巡视,巡视之时也必有本地总兵、巡抚等高官陪同指引,哪有这般不声不响,单枪匹马直抵最前哨的道理?
“然后呢?”总兵吴信中嗓音都绷紧了。
“卑职当时硬着头皮,说要详细禀报舟山防务,可她只这样把手一抬——”舟山守备说着模仿她的样子,那是一个闭嘴的手势,“她说‘不必,我自己会看’,我心想这……这自己看可怎么行啊!”
是啊!这哪行!万万不行啊!在座众人交换着眼神,心下齐齐一沉。
“那你给她看了?”定海把总汪其勤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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