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塘头村。
这是一个背靠青山、面朝大海的小渔村,村子清清静静,马蹄踏在压实了的土路上,耳畔只闻海浪规律拍打岸礁的声音。
裴泠缓缓行过渔港码头,见村民们在滩涂边用鱼竿撑起一排排渔网,网上晒满了鱼鲞和海菜。
她一路行至村尾,停在一间村屋前。
那村屋简朴,不过两间房,孤零零地立在离海最近的一隅。因常年受海风侵蚀,墙皮有些斑驳,却也占尽了地利,远处海面平滑如镜,偶尔有鸥鸟掠过,风光极好,连时间也被这潮声拉得悠长了。
裴泠翻身下马,一道低矮的竹篱笆围出个小院,篱门虚掩着,正随海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将缰绳随手挽在篱笆柱上,抬手推开竹扉,走了进去。
两间屋子的门都敞着,一眼便望见了端坐在案前的那个身影。
谢攸看见来人便要起身,可动作到一半却又硬生生顿住,悬在半空片刻,又坐了回去。
两人对望着,裴泠先别开了视线,举步走进来。
房间里陈设极为简单,除了床铺便只有一桌一椅而已。她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才终于落回在他脸上。
“你怎么来了?”她问。
谢攸被这句话里透出的平淡迎面刺了一下,立时怔住了。
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一丝笑意,甚至连问话都显得那样疏远。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她好像一点也不开心。
炽热的期待一下被浇灭,心里着实堵得慌。他一点也不想说话了。
见他低头迟迟不语,裴泠弯唇笑了笑:“我现下还有些事,你在这里等我,我晚上再来。”
言讫,也并不等他的答复,径直转身出了院子。
谢攸茫然地抬头,看着她将缰绳从篱笆柱上取下,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声短促的“驾”,身影旋即消失不见。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
沈家门水寨。
“欸,你们说她这会儿又在跟那帮新兵嘀咕什么?怎么这般能聊?”吴信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朝前方海滩扬了扬下巴。
那处沙滩篝火已经燃起,那群前些日子还苦哈哈训练的新兵,此刻个个眉开眼笑,忙得不亦乐乎。有人用树枝穿着鲜鱼在火上翻烤;有人架起铁锅,将各式赶海所得,什么小蟹啊海虾啊,一股脑儿倒进去乱炖;更有人直接敲开刚捞上来的牡蛎,就着海水就吸溜起来。
汪其勤和刘永分别坐在吴信中左边和右边的石头上,浓郁的鲜香混着烟火气被海风挟着,霸道地飘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惹得两人腹中不争气地咕噜噜低鸣几声。
刘永默默咽了口唾沫:“回总兵大人,卑职方才去打听过了,那些石斑鱼有半数都是她捕上来的。这位裴提督下海持枪捕鱼,手法甚是老道,是个真懂行的。那帮沙民世代以此为生,见她有这等本事,自然觉得亲切,话也就能说到一处去了。”
吴信中哼一声,不以为然:“不过是老套路,先赏一记耳光立威,再塞一颗甜枣收买人心,雕虫小技。”
正说着,只见宋长庚从那片热闹的篝火旁快步走来,手里稳稳端着两个陶盘,躬身递到吴信中等人面前。
“总兵大人,这两条石斑是今日所获中最大最肥的,提督大人特地吩咐,要留给总兵与二位大人。一条清蒸,一条炙烤,都是刚做好的,请您三位先尝尝。等会儿那海鲜杂烩汤出锅,我再端过来。”
盘中的蒸鱼淋着薄油淡酱,热气袅袅,烤鱼则金黄微焦,香气扑鼻。一直没作声的汪其勤,喉头也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哎哟!提督大人真是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刘永立马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一定替我多谢裴提督美意!”
吴信中没说话,只瞥了一眼那两条品相十足的石斑鱼。
待人走远了,汪其勤从刘永手里接过一盘,试探地问:“总兵大人,您看……?”
拿起一旁早备好的竹筷,吴信中清了清嗓子,语气略带不屑:“我倒要尝尝能有多好吃。”
得了许可,早已按捺不住的汪其勤和刘永也立马抄起筷子。三人就着两条大石斑,在海风与渐起的暮色中,围坐开动。
汪其勤先夹了一块清蒸的鱼肉,沾了沾盘中酱汁送入口中,眼睛立即眯了起来:“这帮沙民不愧是祖祖辈辈跟鱼打交道的,这酱料怕是他们自己调的独门方子?把鱼的本鲜彻底吊出来了,滋味确实不一般哪。”
刘永则瞄准了烤得焦香的鱼腹,连皮带肉咬下一口,烫得直呵气,边嚼边用力点头:“肥!真肥!简直入口即化,卑职也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够味的石斑,妙哇!”
两人中间的吴信中是一吃一个不吱声,下筷如风。
见他越吃越快,旁边的汪其勤和刘永下筷便越发谨慎小心起来。
眼瞅着自己想夹的一块好肉被总兵大人的筷子先一步压住,汪其勤呵呵一笑,识趣地收回手:“总兵大人您慢用,下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刘永见状,也只得放下筷子:“是是,卑职也饱了,总兵大人慢用。”
吴信中面不改色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再无顾忌,风卷残云般将两条石斑鱼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厢刚吃得盘底精光,那厢宋长庚便提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小铁锅过来了,锅子里正是煮得咕嘟冒泡的海鲜杂烩汤,浓郁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人一旦开了个口子,后面接受起来也就顺畅多了。三人很快便将那一大锅汇聚了蛤蜊、小章鱼和各色贝类的浓汤分食殆尽,热汤下去,浑身暖烘烘的,直呼过瘾。
碗才放下,宋长庚又折返回来,笑着询问:“我们正要开始烤海虾,提督大人要我过来问问,您三位要用多少?也好叫他们先备下。”
吴信中已经彻底放开了,大手一挥:“给我们每人来上二十只大虾!我们口味重,记得多撒几把盐,烤得焦香些!”
宋长庚应下,小跑着回去烤大虾了。
这边吃了人家的鱼虾,又喝了人家的鲜汤,等到人家再过来相邀,请他们过去一同喝酒时,那三个屁股一下就抬起来了。
吴信中大摇大摆地走下坡地,对身旁两人朗声笑道:“我就说缺点什么!如此鲜物,若不佐以美酒,终究不得尽兴!”
那两人哪有不应的:“总兵大人所言极是!正是此理!”
于是三人就这样乐呵呵地加入了。
月轮悄无声息地攀上海平线,一众人等大吃大喝,闹得热火朝天,直到夜色渐深方歇。
而塘头村那间村屋里,谢攸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低头干坐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越等心里的失望就越多,委屈就越多,甚至在想要不要一走了之算了。
既然她不乐意见到他,他何苦还留在这里惹人厌烦?说什么晚上回来,竟真让他等到这般时辰,他也还真像个笑话似的巴巴空等。
越想越觉气闷,下定决心了,走!现在就走!他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谢攸抬起头,正要伸手去抓案上的包袱,动作却倏然僵在半空。
窗台上,不知何时已斜坐了一个人。
裴泠单腿曲起,背倚着窗框,指间松松勾着个细颈酒壶,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着,就这么优哉游哉地望着他。
“你在生气?”她笑着问。
谢攸咬住下唇,生硬地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生什么气?”她追问。
他别过头去,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指控:“你对我不一样了。”
裴泠挑眉笑了笑:“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没有一见面就抱住他,没有急切地亲吻他,甚至没有表现得很开心。她不开心见到他吗?才分开两个多月,她怎么就能变得如此之快?她不喜欢他了吗?不要他了吗?
心里翻江倒海一通乱想,嘴里却是一句也没冒出来。
裴泠话锋一转:“你没吃饭?”
他赌气地顶回去:“我不饿。”
“哦。”她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哦?然后呢?无数酸楚在胸腔里冲撞,他又恼又委屈,低下头去,心里打定主意她不说话,那他也不上赶着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称得屋外永不止息的海浪声愈发清晰。
“你今晚住这儿吗?”她终于又开口了。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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