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拥有了一整天。
是的,她竟然拥有了一整天。
自十四岁,到如今二十八岁,整整十四年,她再一次完整地拥有了一天,每一寸辰光的流逝,她都真切地感知到,没有断裂,没有空白,这感觉奇妙得让她想笑,又想哭。虽然她知道,自己大概快要死了,但她还是无比庆幸,在死前她终于又完整地活过了一天!
太阳缓缓地沉下去。
她看到了夕阳,原来夕阳的颜色是会变的,先是澄黄,暖暖地融在天边,渐渐地又晕染开橘红,像熟透的蜜橘淌出的汁水。她一瞬不瞬地望着,望着那轮光球被地平线一条一条吃进去,先是下缘,再是圆润的弧,最后只剩一抹暖色余烬,恋恋不舍地缀着。
然后,熟悉的夜色便如约而至,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因为这黑夜太过熟悉,陪伴了她后半段生命中绝大部分清醒的时辰,此刻反倒让她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安宁。
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里温度与体力的流失,思绪却异常清明。
她想,她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或许从降生那一刻起,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她的存在,让母后忧惧,让父皇蒙羞,让长史这样的忠臣殒命,也让自己在无尽的断裂与伪装中,活得支离破碎,痛苦不堪。
所幸,这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朱承昌闭上眼。
意识,像一缕在香炉边盘桓了太久、终于挣脱出来的青烟,袅袅向上,向更远的地方飘,牵引着她,一直退,一直退,退回到她生命开始的那个瞬间。
建德十八年,阳春二月。
她出生在一个草木初萌的季节,一个美丽的季节。记忆的起点是一线金亮的阳光,不知从哪道窗缝偷溜进来,落在她脸上。
旋即,一只大大的手掌便罩了下来,为她遮去那片光亮。低沉的嗓音正在近处响起:
“快去把窗阖上。”
屋内似有许多人,因这一句话立刻恭敬地忙碌起来。她听到纷沓却不杂乱的脚步声,听到窗扉轻轻合拢的细响,然后,光线暗了下去,那只大手才缓缓从她眼前移开。
她眨了眨尚且朦胧的眼,终于看见那张俯近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是惯于执掌乾坤的威严长相。但此刻,那双凌厉的眼睛里盛的满是笑意,严肃的嘴角也柔和地弯着。他正看着她,专注得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那是她的父亲,是天下万民的君父。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喜得皇子!”
不知是哪位近侍或嬷嬷先起的头,这句贺词便如涟漪般荡开,一声接一声,齐刷刷地响了起来。
她觉得小小的身体被托起移动着,原是她的父亲,他抱着她,几步走到凤榻边,挨着床边坐下。
于是,她见到了她的母亲。
皇后倚在层层锦枕间,额头缚着一条明黄色抹额,唇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耗尽气力后的虚弱。
她看见父亲伸出宽大的手掌,轻柔地将母亲搁在锦被上的手拢入掌心。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皇后,辛苦你了,只怨朕……未能再多顶住些时日,若那时能再等一等,等来这个孩子……”他的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陛下……”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蓄着的泪水颤了颤,滚落下来。
五岁前的童年,是浸在蜜里的。
她有这世上最尊贵的父亲,最温柔的母亲,还有疼爱她的乳母。乳母的怀抱总是暖烘烘的,她最爱蜷在里面,听那些带着乡音的轻柔小调。
可这所有的好日子,都在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母后为了让她日后出阁讲学时更顺遂,开始令女官为她开蒙。可是那些摊开的书册、密密麻麻的墨字,对她而言是一队队僵硬的黑蚂蚁,只会在她眼前乱爬,怎么也钻不进心里。她坐不住,也记不牢。
因她读不进去,母后眼里的温柔便一日一日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焦灼与严厉。
母后开始常常提起她早逝的哥哥,那个她从未谋面、只存在于画像与叹息中的太子哥哥。
“衍徽在你这般年纪时,已能将整本《论语》倒背如流了。”母后这样说。
哥哥真厉害啊,厉害得像一座山,高高地立在那里,而她只是山脚下一块最不起眼的小石头。
对不起,母后。对不起,她不是太子哥哥。她在心底小声地说。
课业繁重,让她不得不起早贪黑,每日都很累很困,但只要得了些微闲暇,她便会悄悄溜到西苑太液池畔,那里有她一个“朋友”——一只年岁极大、背壳斑驳的大乌龟。
大乌龟很懒,每日最大的事,似乎便是等着日头升起,然后慢吞吞地爬上池边那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伸长脖颈,眯起眼,一动不动地晒着它的背甲。她常蹲在离它不远不近的地方,托着腮,一看就是许久。
“昌哥儿喜欢这乌龟?”乳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仍旧望着那只沉浸在阳光里的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乳母,下辈子……我想当一只乌龟。”
乳母似乎有些讶异:“哦?这是为何?”
小小的手指着它。
“乳母,你看它,每天都这么懒洋洋,晒晒太阳,发发呆,却从不会有人来说它,斥它不用功,而且它有那么大、那么硬的壳,若遇到不开心,或是害怕的事,只要把脑袋和手脚一缩,就能整个儿躲进去,谁也找不到,谁也伤不着。”
“昌哥儿这话可不敢叫皇后娘娘听见,”乳母忙压低声音提醒,“娘娘若知道了,心里又该难受了。”
她瘪瘪嘴:“我知道,我也只同乳母说。”
其实除了这只大乌龟,她在这重重宫阙里,还另有一个“朋友”。
“父皇……”她被抱在膝上,终于忍不住揪着父皇的衣襟小声嘀咕,“我能不学那些四书五经么?每日都睡不够,母后还总在用膳时考问我,她一开口,我就什么都咽不下了。”
建德帝听得皱眉,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好,父皇回头就说你母后去,哪有叫我们连顿饭都吃不踏实的?太不像话了。”
听了这话,仿佛天大的委屈也不过如此,心里那团沉甸甸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
她坐在父皇怀里,瞧见他案头又摆着一段木头和几把刻刀。
“父皇,你为何这么喜欢雕木头呀?”她问。
建德帝笑了笑,拿起一块已初见轮廓的木料,指腹抚过细腻的纹理:“因为刻木头能让人静下来。”他执起一柄平口刀,在木面上轻轻推过,发出一阵细微匀长的“沙沙”声,“你听——这声音多安稳,而且啊,这不是瞎忙活,你每一刀下去,都能看见它一点点变成你想要的模样,最后捧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
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仰头问:“那……父皇能教教我么?”
“当然能,不过——”建德帝凑到她耳边,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是咱俩的秘密。”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一声,“你只能来父皇这儿时雕刻,你母后不喜欢咱们摆弄木头,我们得偷偷的。”
“好!”她雀跃地道。
从此,溜进便殿挨在父皇身侧,心无旁骛地对付手中那块木头,就成了她最珍贵的嗜好。
岁月悄转,又过了几载春秋,她十岁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那些衣裙鲜艳、笑声清脆的宫女姐姐,喜欢看她们对镜理妆时专注的侧脸,喜欢听她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时柔软的呢喃,更喜欢与她们一道嬉闹,编编花绳、踢踢毽子、玩玩解绊儿。
可这些小小的欢愉,在母后眼中却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只要一撞见,总是当即沉下脸来,将她从宫女堆里拽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失望:
“小小年纪,便如此不学好,沉溺女色,成何体统!”
不是的,母后。她在心里拼命摇头,却不敢说出口。她并非沉溺什么女色,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和她们是一样的,一样的爱俏,一样的怕羞,一样会在夜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腻心事。可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与她们“不一样”,这份“一样”与“不一样”的撕扯,成了她心底最庞大也最孤独的秘密,连太液池边那只沉默的老龟,都无法倾诉。
她固执地认为,这是老天爷犯下的一个荒谬无比的错误。她明明该是个女子,却偏偏被安在了“皇子”的躯壳与名分里。
然而渐渐地,她发现老天爷似乎在纠正这个错误。
起初,只是觉得胸前有些异样的胀痛与柔软,她疑心是自己贪嘴吃胖了,可低头瞧瞧,胳膊和腿依旧纤细伶仃,唯独那里在长起来。
这发现非但没有让她惊恐,反而在心底激起一阵隐秘的欢喜,像黑暗里骤然窥见一线天光,看啊,我的身体也在说,我是个女子呢。
可她的欢喜,却成了母后的灾难。
皇后很快察觉了这细微的变化,几乎立刻下了论断,不容置疑:“定是近来饮食无度,体态浮胀,从今日起,荤腥油腻一概撤去,饭量也减半。”
于是乎,她开始了漫长而寡淡的素食时光,碗里不见半点油星,米饭也只能吃到从前的一半,常常饿得走路眼前发黑,身子虚飘飘地打晃。
在这般苛刻的饮食控制下,那刚刚萌芽的柔软,果然停止了生长。
皇后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弛下来。
然而,三年后的某一日清晨,床榻褥单上的一点暗红痕迹,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彻底击碎了母后。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皇后声音变了调,脸上混杂着恐惧与震怒,“这怎么可能是……绝不可能!”
侍立在侧的乳母簌簌抖着跪伏在地:“回、回禀娘娘,起初奴婢也以为是殿下不小心在哪儿磕碰伤了,可奴婢仔细查验过殿下玉体,浑身上下,连一丝红痕、半点伤口都寻不见,而且这、这污迹,其实已非头一回了,断断续续,隔上两三月便会……出现一点,殿下还总伴着腹痛,量虽极少,却是有规律的……”
皇后脑海中骤然闪过生产那日,产婆与医婆踌躇的低语:
“小殿下那处……生得似乎有些异样,不过娘娘无须过虑,许是还未长开,待殿下年岁大些,自然便好了。”
思及此,皇后踉跄着向后跌退,颓然滑坐榻间。
“昌儿是男子……是男子!他是皇子!是本宫与陛下的嫡皇子!”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他必须做一个皇子!他也只能做一个皇子!”
这般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些话,仿佛真的从中汲取到一丝扭曲的力量。皇后眼神重新聚焦,燃起偏执的火光:“昌儿马上就满十四了……对,十四,正是儿郎长成的时候,他也该……也该学着做一个真正的、正常的男子了!”
那一切,发生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秋夜。
上完整整一日令人头昏脑胀的课,母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回去歇息,而是将她带到坤宁宫一处常年锁闭的偏殿。
殿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她抬头望去,吓得浑身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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