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光正兀自忙活,冷不丁背后一声喜唤,音色如斯熟悉,叫她为之一愣,随即满面惊悦,猛转回身,眼放明光:
“娘!”
果然,立于她背后笑呵呵的,正乃一身高壮的李旭安。先前那虎头虎脑、飒爽大方的模样已浑然而变,年近半百的女子身着藤甲、腰侧悬鞘,隐约还能见衣摆沾血、一态风尘。
李长光本已好连着十多日未曾见着母亲;先前与陈语白思述时,她只料断按母亲性子,自语白一众抵达福泉算起,至多不过再出二三日,母亲便该提篮带衣,兴致冲冲又再现于城前。而照她们先前图谋,正欲借此机会,再托李旭安之口,将钱家密谋上告官署、借以求援。
孰料屯内诸事缠身,办完送信湘州这桩,钱泽峰忽一夜亡故,接着又是念佛诵经,又是焦等探讯,遑论每日晨时都要再跟死一两人,闲时空暇皆为占得满满当当。是而于母亲怎未似往常看望之惑,仅似飞蛾流萤、一闪而过,自圆些近日繁忙或安心语白几人带信的理由,此些飘绪便旋即而灭。
目下方历尽一场恶战得胜,而母亲竟如此装扮现身,李长光虽心下有疑,可喜甚猜虑,几个大步上前,先一把将母亲用力抱入怀中。她二人本皆是一脉相承的高个子,李旭安更是一路抱着长光长大,毫不在意什么约礼法度,一切全出心情、想做便做。是而母女相拥、甚是欢腾,无半分扭捏尬然。
用力拍拍女儿的背,不待李长光问东问西、关切身体,李旭安先声开口,依旧是音贯雷霆的嗓门,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娘是不是来得刚刚好。方才蹲于草中,娘远远便瞧见一群乌鸦鸦的人啊,卖命似地朝外埋头狂奔,真真没骨气。不过咱正能用上这招守株待兔,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怎么样,娘亲就算不似你般日夜训队,于这行军打仗一道,也算有些天赋吧。不过我家长光方才马上威武,更是青出于蓝,不惧是我家女,呃,孩儿!”
嘴上得意,差点儿就要当众暴出了自己女儿借换性别、偷天换日之秘。幸好她脑袋于此转得颇快,硬生一扭,掩过此节。
李长光初时尚满腔欢喜思恋,后顶着母亲灌耳吸神的一番赞扬,一张麦色的俊面都憋出些润红;紧接着又乍听她提起个女字,心一下吊至崖头,好歹母亲此点不曾脱线,未真得忘情失顾,于此一大片人前掀开她老底暗藏。
松了口气,她放开紧紧箍着母亲的双臂,退将一步,笑意也染上几分熟悉的无奈:
“母亲,你又来了,先不说是不是如此,我若真似你所述般优异,也是你自小教导作则,虎母无犬女。你这年纪不小了,还披甲挥剑的,让我瞧瞧,又没又受伤,正好,我们屯内医术第二精的人物就在后头,我正可领你去瞧瞧。”
边说,李长光边把着母亲的双肩,将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一双活肖母亲的大眼锐而审慎,再凭靠经验,粗判并无大碍,她方全然安懈下来,和她充眼对眼,面对面,恩了一声:
“说起来,母亲,你们来得确真是时候。您这真是老骥伏枥、烈蛟暮年,仗着这副好身板,就敢跟着叔叔伯伯们一道来了?你是正撞个正着,还没出什么事,战场无眼,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我与父亲如何作想、怎过余生?”
说到后头,李长光的语气显而加重。方才只顾着见着母亲惊喜,细细回想,更能品出旁些蹊跷。比如,母亲何时背着她参军入伍,跟着县内一众兵伯老将们齐心作战;她们又何以知晓福泉底细,恰遇此时远道来助?母亲已是半百年岁,平日虽总跟着勤练功夫,到底未动过真刀真枪,若是为她在福泉受伤病倒,她后半辈子如何能安下心?
肚明女儿一腔关切,李旭安眨眨依旧清凉的虎目,难得有些势弱,迅速收敛一派骄傲得意,缩着脑袋强撑心虚:
“我是你娘,你是我亲生的孩子,你怕我有个万一,我还怕你在陷在这一滩烂泥、回不了家呢。咋,就许你在乎我安危、不准我上阵杀敌,就许你服了军役,时不时刀剑无眼呐。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
李旭安梗着脖颈大嗓门嚷嚷完,便趁着李长光接着回嘴前,话题一转:
“我们能得了消息来这,其实是有队人马,拿着那什么,卫指挥使的信和讣告,进了咱那县太爷的官门,急匆匆来,又忙乎乎走了,听说就给马喂了些草料喝几口水,就继续赶路去。打头的还是个黑黝黝的小姑娘,哎,比你矮,但生得确实精干,你在屯内这么久,肯定认识吧。好像过了咱们县,她们还要跑好几个地方,真不容易,不过照县太爷说的,你们这福泉的大事,再怎么来去匆匆想是皆不为过。”
黑黝黝,个头矮,再兼之先前许冬青透露与语白的消息,必然便是绮山抢的活计,借领人马分报讣告之由,四处奔波拉友助阵了!自母亲话头,这丫头一路相比风餐露宿,舍不得歇脚停留,必是又吃了不少苦头。
叹了口气,李长光面隐不忍,对上母亲好奇的两眼,点点头:
“我确实认识,与你家孩子还关系不浅。她就是我常与你说的,我的义妹,朱绮山。她确乎是个英健坚毅的女孩,想来此事一了,我与她也能解开些误会,等她回来,若有机会,我带你和她认识。无事,母亲,你接着说。”
“好啊好啊,我日后多来来,定要早日结识这般后山,说起来,她是你义妹,我还多了个干女儿,天大的好事啊。”
一听还有此等妙事,李旭安立时美滋滋地点头答应。不消说这女娃娃星夜兼程、携来能救长光的重要消息,仅自少年风骨耐苦,也教李旭安由衷敬佩亲近。拍拍女儿的肩,她手接着搭住,边回想边说,哪怕此时,也是抑不住的兴致勃勃:
“县太爷与我们大伙儿说,这个姑娘啊是来托条秘信,说是这钱家意图谋反,福泉濒危。这可是要掉脑袋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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