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煦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海棠吞咽口水,胸腔的气屏住又释放。
“没什么,我听见里面好像有声音,所以来看看。”
“姑娘听错了吧,许是老鼠作祟。”
他皮笑肉不笑。
她站起来,强撑道:“那就是我听错了。”
何煦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门锁,笑道:“这里灰尘大,海棠姑娘是近身照顾掌印爷的人,不该来这。不管老鼠也好,其他的什么也罢,就当作没听见吧,交给我这等粗人处理便好。”
“是。谢谢公公提醒。”
海棠没再说点别的,也不敢回头看,行了一礼便离去。
走回房中,她锁上门,在这一亩三分地来回踱步。
她太大意,前院人来人往,有人经过便能看见她杵在那儿。
可答应那小公公的事她不会放弃的,早知道先问了他的名字。
如果告诉程笑,他应该会管的吧?
在他宫里出欺凌事件,他不像容得下这种事的人,直接告诉他多方便。
她停下脚步,念头只出现几瞬就灭掉。不行,何煦明显知道一切,若这件事没着落,他们不光欺负那位小公公,还会因此记恨上自己。
她脑子不灵光,否则这些年也不会被大宫女欺负了而忍耐不发。程笑只教她反击,反击是用在被欺负后的,现在是她插手救一个与她无亲无故的人。
那样更不能让程笑知道了,他一定会冷笑,定定瞧着她,像看个怪人。
海棠蹲下来,埋头苦思——想事时她常这样做。
要不趁夜黑风高没人时去找小公公?
还是先找帮手?
小颂子!他或许会了解一些事情,不过他现在在哪还不知道呢。
她露出头,挫败地拍了拍前额。
不管了,今晚去柴房问个清楚。暂时别告诉旁人,以免被她牵连。何煦等人联手欺负一个小太监,还警告她别靠近,不像简单的私人恩怨。
想到背后没那么简单,她又犹豫了。不是反悔,而是对这后果的设想,是否要命?
几番考量,她决定救。待问清楚事了再决定要不要上报程笑,他才是主子,不能越过他。
月上梢头,白日燥热的风这会儿凉下来。一排灯笼在空旷的宫道里摇摇晃晃,橘黄色的光照亮脚下的路。前头的人衣袂翻飞,队伍安安静静。
走至梧桐殿前,老太监打手势命众人停下步伐,转头对程笑弯腰:“那奴婢们就到这了,请掌印爷进去。”
程笑略一点头,“嗯,回去吧。”
“是。”
伴行的太监两列共六人,陪在程笑身边的是老太监苏承德。
苏承德待他进门后才率人离开。
而宫中早有太监在院前侯着,边走边问:“爷,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先沐浴。”他今日伴在皇帝左右,身上出了些汗。
“好嘞。”太监去备水。
程笑进了寝室,小颂子替他更衣。
他轻飘飘掠过四周,似乎少了点什么。
小颂子看他眼神忙反应过来,抛出一句话:“噢,海棠姐姐身体不适,在房中宿下了,她让我和您请示。我死脑子给忘记了,师父莫怪……”
“她怎么了?”
“好像是有点恶心,也没吃饭。”
程笑理发丝的手放慢。看来她还在想前几日发生的事。
小颂子看不清他什么意思,有点忐忑,怕他责怪海棠。
程笑却说:“那便好好休息吧。”
到了浴室,他褪去衣服,泡在水里。
温暖的水浸过胸口,背后那一块伤疤却无知无觉。
他从不让除了小颂子以外的人进来伺候他,哪怕递东西也不行。海棠是意外。
他算个男人吗?
不知道。
为着那点残缺的欲,他放任自己沉沦。他看到了她们眼中的欲,欲.火燃烧,烧掉一层皮。
她们伸手朝他要,他给了,只有一个人抓住了机会。不,如今是两个。
等欲.火烧过他时,出来的是恶鬼还是全新的人?
程笑埋头,水漫过口鼻,漫过头顶,仿佛置于无尽深渊,眼球的酸痛感碾压而来,眼前模糊一片。他放任自己作痛几息,等到了极限破水而出,水哗啦啦随着身体后仰溅桶外。
几片花瓣粘在发上和颈间,颈间的红玫瑰十分刺目,像血液积落于白雪上。
外围,小颂子听见了声音,已见怪不怪。
师父总爱做出自虐的举动,有一次半天没动静,他以为人快死了紧忙冲进去,刚好师父冒出了头。
从那以后,师父不许他进去,在旁边站着也不许。
程笑拿手巾擦去脸上的水,大气也未出一口,若不是双目赤红,会以为什么也没发生。
*
海棠试想如何搭救小公公,提前从小颂子那得知程笑今晚回来,便装病让他代为转达。
程笑身边人那么多,缺一次不去也无大碍。
她暗中观察了一下午柴房的情况,一整天都没有人给小公公送吃的,于是准备了一盘糕点,如果没能帮到他,吃点糕点垫垫肚子也好。
门锁打不开,她就从窗户那里把东西递给他。
熬到半夜,已经没有人逗留在厨房那边,只有守夜的会到院子转一转。她小心行走,尽量不发出大的声音。
走过廊下,心里还是有几分紧张的,她极少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被人发现就完了。
脚步既要快又要轻。
眼看快走到柴房,远处一盏灯晃了晃,明明灭灭,吓她一跳。定睛看,原来是挂在树枝上的灯笼随风摇摆,不是有人拿着灯笼。
她拍抚胸口,心有余悸地蹲坐在地上。小公公可不要是犯了大错被关在这的,不然她真没道理、也没本事救他出来。
海棠像白天那样敲了敲门,三下后,里面有了动静,她脸贴在门板上,能听见男子重重的呼吸声。
“是海棠姑娘吗?”小廖子问。
他的嗓音暗哑,不刻意压低声音也显得格外低沉。
嗯……不应该带糕点,该带一壶茶水。
海棠放下一直揣在怀里的糕点,回应他:“是我,你的腿还疼吗?”
小廖子瞧了眼自己钝痛的膝盖,回:“好了一点,但还是疼。”
“还没什么事,你放心。”
“你饿不饿,渴不渴?”她问。
“还好,不是很饿,有点渴。”
比起饥饿,喉咙的灼烧感更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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