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冷，砚里原先研好的墨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沈无双用温水化开，又润了润笔头，才勉强能用。
案头上摊着已经抄录好的卷宗，旁边放了军籍名册，她正一点点比对。
等到手抄得酸了，沈无双便放下笔，百无聊赖地朝窗外看去。漫天雪花飘零，满院好景都被摧残殆尽，就连墩墩都被接到阿芷房里去了，好吃好喝的供着。
她不禁感叹道：“今年的雪来得早又下得这般大，难怪明年会有一场大雨。”
那场大雨她记得是几乎空前的瓢泼，猛烈地下了足足一个月，害得好多地方都落了汛。
“不打紧，我这几年一直在让各省漕运使和河道使好生修缮河堤大坝，应该是不碍事的。”
叶少虞慵懒地靠在榻上，剥了满满一盒果仁。
自从他们坦白以后，他来未央宫是越发频繁了，因为最近常下大雪，甚至都不爱召沈无双去养心殿了，白天就在这儿窝着，躲个清静。
沈无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难怪他不甚追究那些漕运使的责任，一来是私贩粮食不是他们的过错，二来是水利工程都还在他们手里，眼下正是急着用人的时候。
不过她很快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立马凑到叶少虞跟前来：“好几年？你是从什么时候重生的？”
叶少虞很自然地把刚剥好的那盒果仁递给她：“大约，是三四年前吧。”
沈无双瞪大了眼睛：“这么久？”
“对啊，”他眨着眼睛，故意挑逗她，“我还在庄园外见过你呢，人小脾气倒是不小，天天在里头抓鸡赶鸭，一点都不像后来张弛有度的沈常侍。”
沈无双一颗果仁含在嘴里，竟忘了咽下去。
但是很快她又想起来什么，水汽氤氲上了双眸：“要是你来得再早一点就好了。”
这样兄长就不会死了。
相处这么久，叶少虞知道她的意思，故作轻松地找了其他话题：“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几日要去太庙上香，你陪我去吧。”
每逢岁末都要去太庙敬奉祖先，这是北辰亘古不变的传统。
沈无双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不过有些为难地开口：“妃以下的佳人，是不得进入太庙的。”
“这有何难，”叶少虞朝她咧嘴一笑，笑意温润了那张犀利冷俏的脸，“我直接给你升为妃位如何……嗯，贤良淑德，还剩三个位子。”
他斜斜地扶着额头，作出一副伤脑筋的模样。
良久，才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我封你为良妃吧。”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沈无双盯着那双栗色的眼瞳，心弦突然被莫名地勾了一下。
但是很快她就掩了过去，连吃了两三颗果仁来掩饰刚才片刻失神的尴尬。
“你别说，我发现那册子上记载的被顶替的军籍，都是在先帝三十五年到四十年这期间的。”
“说的很妙。”叶少虞往她手里又塞了一把果仁。
见他这副懒散的模样，沈无双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说正事呢。”
叶少虞正色道：“因为沈练就是那五年担任右将军的，正好坐镇夷州。”
果然是他。
沈无双的心一紧，继续问道：“他战功赫赫，怎么升迁这么慢？”
叶少虞道：“谷将军出身比他好，又声名远扬，他虽然骁勇过人，但终归比谷将军要低一阶。”
北辰以左为尊，沈练哪怕升为右将军，也始终弱了一道。虽然被何鹤林收为弟子，但商人的出身还是让他经常以之为耻。
沈无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道：“但我觉得光是贪钱也不对，虽然后来广招兵源，但新军籍里的人数显然过于饱和，不太合理。”
新军籍正是叶少虞重生那一年特意修的，为掩人耳目，连带着户籍、工籍和商籍一并修了，对外宣称加强管理，大治天下。
她沉思了一会，突然福至心灵：“莫非他不是在贪那些所谓的伤残抚恤，而是在冒名顶替，把军营里的兵都换成自己的？”
叶少虞满意地点点头：“真是孺子可教。”
据叶少虞之前所说，谷清明待人友善，对下属更是体贴入微，料想士兵们也更忠于他，而沈练这一招釜底抽薪，将自己训练的一批人马就肆无忌惮地替了下来，不仅成功完成换血，还给那些蝇营狗苟之流冠上了名头。
一股可怕的想法突然闯进沈无双的脑子里，她机械地转过头，几乎是惊恐地吐出最后一句话：“他要那么多兵和粮……做什么。”
叶少虞摇摇头，但很明显的，他的眼里漫上一片杀机。
沈无双大抵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疲惫不堪地瘫在塌上，再仰天长啸道：“光有想法和嘴皮顶什么用，这些人具体是顶替了谁，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谁知道呢。”
当初正是因为如此混乱，边关又战事吃紧，先帝才不细细追查那些虚编员制的人。
“何相这十几年都在悄悄让人拜访名册上的伤残兵，一来是补发抚恤，二来那些顶替的人要维持名头，都需要和那些亲属接触，记载有异的都被他禁足之时趁着闲暇给记了下来，”叶少虞停顿了一下，“至于其他的，甚至这些人从哪儿来，又是在哪训练的，就要看贺兰决的了。”
*
密室里，一灯如豆，贺兰决正疯魔般地游走着笔尖。
他待在这里已经三天了，前两天对着秦山给的军籍，他意外察觉出贪墨案贪的不是银子，而是那些正规兵的身份，说是兵，倒也不是普通的，要么是有些小衔，要么是核心队伍，总之都不是泛泛之辈。
他现在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初来石场时，他权当给叶少虞赔罪，在石场劳作看遍人间艰辛，便想借机向秦山进言，查这案子也是因为和父亲的案子有关。
如今，在这换兵贪粮的罗网中，他敏锐地察觉出来了不对——这背后的人显然动机不纯，或者他们从来都小看了沈练的目的，他图的并不是扳倒一个将军，而是整个天下！
而今日，一本册子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了过来，他打开一看，正是何鹤林誊写的异录名单，他便连忙来着密室对着那面石壁一一核对。
目光匆匆划过琳琅小字，最后聚集到一行字上——
卫风，年三十二，夷州生人，死于庆帝三十八年秋。
而何鹤林的册子上写着，这个“卫风”家中还有一个双盲的老母亲。
从密室里出来，许久不见外头的贺兰决差点被满地雪光给晃瞎了眼睛。
于是他拿袖子暂且先挡着雪光，囫囵地往前走着，没走几步，便撞到一个钢铁似的人身上。
一抬头，就看见骆驼憨憨地对着他笑：“贺兰公子，你这是要出门去哪儿？”
“去一个人家里做客。”贺兰决揉了揉被撞疼的脸，这家伙人高马大的，身子也贼硬实。
骆驼连忙说道：“那我跟你一起去，今天我不值岗，而且督军大人说了要我好生保护你，不能有一点闪失。”
“……好。”
贺兰决刚一说完，骆驼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过了一会儿，又牵了一头骏马，隔着老远冲他挥手喊道：“公子，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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