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散尽,夜幕低垂。
良久,朔晦不动声色开口:“芫昭,这百年赌约若我输了。你所求一诺,是否与天道相关?”
承芫昭一愣。朔晦是,想起什么了么?
却听他话锋轻转,淡淡道:“不必答了。即便是,我也允了。”
她蓦地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眼睛分明是在笑,嘴角却是向下压着的。
他望住她:如若没有滔天的恨意,谁愿去撼动那亘古未变的存在?他想相信她。若真有那一日,即使现在的他已无法使用琢晦剑,他亦愿倾尽所能,助她一臂之力。
夏秋之交的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仿佛天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告别,还是迎接。
雨滴顺着屋檐溅落,敲在檐下挂着的的木雀上,薄薄的木翼微微颤动。三把伞齐齐倚在苏绡家门外的墙边,屋内静得只余雨声。
苏绡今日穿着一袭粉裙,料子已洗得泛旧。在今日湿冷的雨天里,显得有些单薄。那具傀儡穿着深青色短褐,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后稍远处。
她将那株雪莲安置在一只宽口大笔洗中,铺了一层浅色的小碎石,置于桌的中央。
许是察觉到来客的目光都静静落在那莹白的花瓣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我也不知道咋养这雪莲,便在盆底垫了大碎石,又用村里常见的黄土把雪莲整根埋住。”
“黄土露着不好看,我便捡了些好看的小碎石头铺在最上头遮一遮。”
苏绡顿了顿,语气更低了几分,“刚好今日下雨,无根之水想必要比我打井水更能养护此花吧。”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用手触碰花瓣,眼里带着怜惜:“我想让它,开得久点。”
朔晦抬手,指尖凝出浅金色的暖流,如细泉般缓缓汇入雪莲莹白的花瓣之间。抬眼缓缓道:“我注了些灵力,应当可以再续花期月余。”
苏绡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些感激的笑意。别在发后的木雀簪随着动作轻轻一动,露出极简的雀尾。
她高兴地抚了抚垂下肩头的麻花辫,语气里带着笃定:“你们一定是仙人,会术法,长命!我相信你们带来的沈偃的消息!”
胥愆的目光从承芫昭面上轻轻掠过,后者眉眼之间一片平静,看不出情绪。他在心里为那真相暗暗一叹。
承芫昭阖上眼,右手缓缓抬起,修长指尖结出一道法印。灵光自她指间无声漫出,如流萤点点,循着一股无形的轨迹向上攀聚,最终在头顶上方凝作一片云镜。
镜中影影绰绰,隐约有画面流转,却笼在一片氤氲雾色中,怎么也看不真切。
苏绡仰头,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中画面,震惊地说不利索话:“这……云做的,镜子?”
胥愆耐心解释,语调缓和:“这是搜魂的显影。搜魂可将一个人毕生的回忆与经历尽数调阅。眼下芫昭让我们看到的,正是沈偃所有的记忆。”
苏绡脸上的好奇骤然被紧张取代,急急追问:“搜魂?那被搜魂的时候,他会痛苦吗?”
朔晦微微侧目;“除非他心中极度抗拒,拼死抵御搜魂,否则不会感到痛苦。”
苏绡还想再说些什么,云镜中的显影已归稳定,氤氲散去,映出一个少年。
他眉宇间已有点小大人的影子,但微微一笑又暴露了那没褪尽的稚气。
那是十二岁沈偃。
小沈偃正在千工阁自己的工作房里,对着图纸研究怎么组装起来他做了三天的木傀蜘蛛。
他眉头紧拧,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给蜘蛛腿少配了机关,导致现在没有预想中那般伸缩自如。
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闯入,带起的劲风卷得满地图纸纷扬而起。
“沈偃!走啊,出去玩!缩屋里几天了看不到你人影!”
沈偃眉头拧的愈紧:“师兄你……哎,我还差一点就完成山长老布置的高阶任务了。”
被唤作师兄的少年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沈偃旁边的椅子上,一条腿翘着,一条腿踩住凳沿。他坐着的时候要比沈偃高出大半个头,眉目较沈偃也生的更为英气些,此刻嘴角笑得歪歪的没个正形。
“啧,宗门内也就你这个榆木脑袋,会研究这个选做的任务吧?”
他皱了皱鼻子,语气散漫:“反正我渡乩(jī)绝对不浪费这脑子干这个,每天把课能清醒上完就已经很不错了!哎,你倒是理理我!……算了,我给你看看。”
十四岁的渡乩平日全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混世模样,像一阵穿堂风,谁也拦不住,谁也懒得管。师傅上课他在最后排打瞌睡,结果一到下课就第一个蹿出房门,留沈偃每次都急匆匆得收拾两个人的书囊。
二人自三年前得入千工阁,皆成绩斐然。渡乩如黑马破阵,锋芒毕露,回回考评皆拔得头筹;反观沈偃日日埋头苦学、恨不能把藏书阁翻个底朝天,却始终屈居第二。
千工阁的师傅们虽然看不惯渡乩那股散漫劲儿,但成绩就摆在那里,便不好多说什么。他的确是个好苗子,但性子过于乖张,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私底下都更偏爱沈偃些,觉得这孩子礼数周全,勤勉知进。
总结就是:省心。
师傅们只时不时担心两句:“那皮猴子成日带着小沈偃疯跑,可别把好好的孩子给带野了啊。”
“喏,扣进去这里,不就成了。”
渡乩歪着脑袋,卷到小臂的袖口下露出结实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引着沈偃的指尖,往木傀蜘蛛肚腹上一按。
蛛爪骤然收束,又遽然弹开。一下子从沈偃掌心跳出,落到地面。眨眼便钻进一叠废稿和散落的书籍间,不见了踪影。
“得,白干。”
渡乩头枕双臂后退一步懒散靠回木椅上,笑嘻嘻浑似没事儿人一样建议:“反正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了,走啊!咱俩抓后山的鱼烤着吃去。”
沈偃似在推理那暗扣机关的原理,又扫了眼自己这几日造的一地狼藉,叹了口气放弃挣扎。少年的眉间郁结打开,本就清秀的面庞生出几分稚气的笑意。
“好吧,那我的那只能不能少放点盐?师兄你总是烤的好咸……”
“嘶,咸了你多喝水啊!”渡乩一只腿已然踏出房门。
“水喝多了我上课会想去小解,可能会错过师傅的重点啊。”沈偃才起身在整理宗服,因着坐得太久了压出了些印子。
“……莫名其妙想揍你咋办?”
镜中画面飞掠如湍流,将师兄弟二人在宗门内的日常一一卷过。原本无甚出奇,只除了一个变动。
渡乩十六岁那年,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竟收起平日的懒散,头一回显出勤奋好学之态,与昔日浑噩判若两人。而这变化的根由,却是落在沈偃身上。
彼时沈偃十四岁,真正展露出令人侧目的天纵之才。他一举解开千工阁悬置百年的机关难题,名震宗门。自此之后年年考核稳居第一,引来宗门上下的瞩目与厚望。
向来懒散的渡乩,大约便是从那时起,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甩在身后的滋味。他才恍然觉出,自己竟已追不上那个往昔总在他身后喊“师兄”的少年了。
时序轮转,恰逢渡乩十九岁生辰,月满中天。
十七岁的沈偃身量已完全拔起,身形清隽,褪尽了最后一丝稚气。此刻他正坐在工作台前,怀中抱着一只精致的木匣。烛火摇曳,将他侧脸映出些许落寞。
他与师兄已许久未曾对坐畅谈,更遑论同游。
自他十四岁那年顿悟傀儡偃术后,那个曾乐于教他识图辨械的师兄,便渐渐变得疏离。虽仍同堂修习,但二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障。
半年前,有弟子擅用禁术被宗门大阵格杀。血腥震慑下,阁内氛围森严凝重。即便如此,宗门大比仍如期举行,且设下拓魄雪莲作为彩头。
沈偃记得师兄所饲的冰蚕最喜寒属性灵株,若以此莲为食,吐出的丝必是制傀的绝佳材料。他便想若能夺魁,以此莲为礼在师兄出关生辰时送上,或许能重拾旧谊。
于是便一路过关斩将闯入决赛,却惊见终局的对手,竟是本该在闭关的师兄。擂台空旷,他看不清师兄的表情,只觉心口一窒。
二人的偃傀交手数合后,他终悄悄放水,输掉了比赛。他想,或许师兄自己赢得的荣耀,远比他送的更珍贵。
今晨,他竟收到了师兄的邀约。
沈偃抱着怀中备好的木匣,心中忐忑。不知这另准备的礼物,师兄是否看得上。踌躇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而出。
“来了。”
渡乩开门,声音没什么情绪。身后是黑沉沉的屋子,只有案上一点孤灯光亮。
沈偃没察觉异样,只满心欢喜地递上木匣,眼底有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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