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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火光映泪送兄弟,接风宴强颜欢笑

小说:

夺朱记

作者:

千嶂照夜

分类:

古典言情

他肩宽腰窄,倒不像那起子公子哥儿白.花花一身软肉,瞧着便有一股子筋骨劲儿。

灯火照在那青青紫紫的伤痕上,瞧着有几分骇人。

她心里头怦怦地跳,暗骂声呸,真真没脸没皮!日头还没落尽呢,解什么衣裳!

“愣着做甚?来上药。”

“哦。”

她没奈何,只得转过脸来。

余光里瞧见他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你也觉得本皇子今日做得不对?”

谢琰张开两臂,由着她往身上缠绷带。

鼻端忽地飘来一缕香。

鲜甜,像刚摘下来的茉莉。

他眉梢微微一挑。

这等粗手大脚的汉子,倒有这份闲心熏香。

垂眼打量跟前这人,一张脸黑黢黢的,瞧不清本来面目,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倒是生得好看,圆杏儿似的,只是此刻正低着头,瞧不见里头神色。

应当不是前线拼杀的兵。

谢琰心里有了计较。

难道是伙头兵?

他想着,目光往下挪了挪,落在那人瘦瘦窄窄的肩,撑不起那身宽大的兵甲。

既是伙头兵,成日与吃食打交道,该有些油水才是,怎的瘦成这样。

正想着,腰间忽然一紧。

那人使劲一勒绷带,勒得谢琰一口气没喘匀,仓促咳嗽两声,差点把淤血咳出来。

“殿下您怎会不对?”

那人闷闷开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战场上最忌感情用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谢琰缓过气来,垂眼睨去。

他却仍是低着头,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只是——”

那人又缠了一圈绷带。

“只是您不当于人心伤之际,强以道理相劝。便是要讲,也该等他缓过劲儿来。”

谢琰一怔,随即又笑出声来。

她没抬头,只闷声道:“殿下笑什么。”

“笑你胆子大。”

……

是夜,风高月黑。

架起的火堆烧得正旺。

不停安安静静睡在那火堆之上,火光冲天而起,映亮半边夜空。

钟苓宜挨着钟逐风坐着,面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已不知是第几回了。

每一颗泪珠儿滚落,里头都映着那跳跃的火苗,坠入尘土里,无声无息地散了。

她微微仰起脸,去瞧钟逐风的下颌。

他一双眼只定定望着那火堆,唇抿成倔强的线。

在她眼里,他从来都是那高悬天际的骄阳,平日里嬉笑怒骂,眉眼狡黠一弯,便似那东南西北风,肆意又张扬。

可一旦披甲执锐,眼神沉下来,浑身上下便透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狠劲。

哪曾想这样的人,也会有这般低迷落寞的时刻。

她心里头清楚二哥哥那心性,素来是顶顶骄傲的,这回回南都,还不知要受多少腌臜气。

明明仗是他拿命拼下来的,还把从小一处长大的兄弟搭了进去,到头来倒要受罚。

这算哪门子道理?

她越想越悲愤,眼眶又热了起来。

“二哥哥。”

她喉头一哽,心中大悲。

“都怪我不听话……若是我昨日不闹那一场,乖乖让不停送我走,他今日便不必上战场了……”

话未说完,一只大手已绕过她面颊,轻轻捂在她脸上。

那手掌宽厚,掌心带着薄茧,替她挡住了夜风的侵袭。

“不是他,也会是旁人的。”

钟逐风哑声开口。

“是我这个将军做得失败,护不住自己的兵。”

“不是的!”

钟苓宜急了,一把抱住他,恨不得将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好叫他知晓自己有多信他、有多向着他。

“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将军了!都怪那九皇子,都怪他利欲熏心,只顾着抢军功,全不顾旁人的性命!二哥哥你没有错,你半点儿错都没有!”

钟逐风垂下眼,用那只满是薄茧的手掌轻轻掩住她的口。

不叫她再说下去了。

……

等大军浩浩荡荡回了南都,已是六月,正值伏天。

这日天光澄澈,碧空如洗,镇国公府里忙得热火朝天。

廊下人影憧憧,来来往往,皆是张罗着为那离家出征半载的钟二郎接风洗尘。

竹苑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廊下阴凉处,一个身姿如竹的男子正捧着本书闲看。外头那起子人忙得欢天喜地,他只当听不见似的。

他一手执卷,另一手搭在栏上,漫不经心地搓着掌中鱼饵。

池中锦鲤聚了十几尾,争相夺食,搅得水面涟漪圈圈荡开去。

正看得入神,忽地一只白生生的手探过来,一把夺了他手中书卷。

“好哇!亲弟弟回来也不去迎,躲在这里清闲看书!”那声音娇滴滴的,笑嘻嘻没个正经相,“我还道镇国公府是什么兄友弟恭的人家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钟筑山偏首去瞧,只觉一抹烟粉色的纱罗从眼前飘过,带着一股子香风。

他淡然一笑,也不恼,只继续搓着手里饵料。

“三妹这是在山中寺庙住够了?”他不紧不慢拿眼瞅她,“如今舍得回来了,山中素食可还吃得惯?”

钟苓宜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讪讪地伸手扶了扶头上那摇摇晃晃的步摇,将书往他怀里一塞。

“大哥明明知道,莫要揶揄我。”

钟筑山一笑,随手拿起一旁石几上的湿帕子,慢慢擦着手掌。

钟苓宜挨着他坐下,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道:“我只是想来找大哥打听——”

她又凑近些。

“昨夜二哥哥一回来就进宫去了,到如今也没回来。大哥可听说了,圣上打算怎么罚他?”

钟筑山将帕子搁下,轻轻叹了一声。

“那讨伐的文书都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你猜我知不知道?”

钟苓宜眼睛一亮,脸上登时绽出喜色:“那大哥这般自在,是不是二哥哥没什么大事?”

钟筑山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便见他的大丫头琼花喜不自胜地从月洞门外一溜小跑过来,人还没到,声儿先传了进来:

“大公子!三姑娘!二公子从宫里回来了,刚进府门!”

……

自打最心疼的小孙子进了门,镇国公府的老太太便一把攥住他的手,再不肯松开,一双眼就黏在他身上,絮絮叨叨地问个没完。

无非是在边塞可吃得好,夜里可睡得安,衣裳可穿得暖这些,翻来覆去的问。

一会儿又端详着他的脸,说黑了好些,跟那锅底似的。一会儿又抹着泪,说瘦得皮包骨头,直教人心疼得慌。

众人围着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着,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笑语声。

钟逐风已换了一身蟹壳青的直裰,腰间束着革带,通身上下透着沉稳威严的气派。

他笑着替祖母拭去那喜极而落的泪珠子,一边低声宽慰,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家了。

钟苓宜站在一旁瞧着,见老太太这般光景,便故意做出副委屈模样来,晃着身子娇声嚷道:“祖母好生偏心!孙女也在外头吃了小半年斋饭,念了小半年佛经,怎不见祖母见了孙女也欢喜成这样?哎,真真是叫珠珠好生难过呀!”

老太太噗嗤一声笑出来,偏过头拿食指戳了戳她脑门:“就你这个泼猴儿嘴最不饶人!昨日.你才家来,我唯恐你在山中凉快惯了,受不住这暑热,专叫碧桃给你送了冰鉴到屋里去,这会子倒来找后账了!”

钟苓宜被她戳得往后一仰,嘻嘻笑道:“哎呀哎呀,您这不就笑了嘛!到底还得是我。”

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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