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手机,也不是天花板,而是挂在门边的那把伞。
黑色伞面,银灰伞柄,柄上贴着江辞的名字。那标签小得很,要不是程砚昨晚眼睛尖,许惊蛰根本不会注意。现在好了,他不光注意到了,还觉得那把伞像装了摄像头,挂在那里安静地提醒他:你昨天撑着江辞的伞回来,还给人夹了鸡腿。
许惊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三秒后,床帘被人从外面拉开。
程砚探进来半颗头,笑得十分不怀好意:“醒了?”
许惊蛰闭着眼:“没醒。”
“没醒也行。江老师的公共财产在门口等你。”
许惊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他:“你早上是被八卦闹钟叫醒的吗?”
程砚靠在床边:“我就是好奇,今天你准备怎么还伞?双手奉上?单膝跪地?还是写一份《伞具使用情况风险评估》?”
许惊蛰坐起来,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我正常还。”
“你正常过吗?”
许惊蛰没理他,踩着梯子下床,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耳朵有点红,立刻把水开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程砚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你脸红什么?”
许惊蛰嘴里含着牙膏沫,含糊道:“热。”
“现在十月。”
“宿舍保温效果好。”
程砚点头:“行,嘴比宿舍还硬。”
许惊蛰差点把牙刷扔过去。洗漱完,他把伞从门边拿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坏、没脏,又拿纸巾把伞柄擦了擦。擦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程砚一直在旁边看。
他停住:“你看什么?”
程砚说:“看你照顾公共财产。”
许惊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这是基本素质。”
“哦。”程砚拖长声音,“那你平时用我的充电器怎么没有这个基本素质?”
“你的充电器已经被生活磨损,不需要额外关怀。”
程砚服了:“你就嘴硬吧。”
许惊蛰带着伞出门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别扭。还伞这种事明明很普通,普通到随手递过去说声谢谢就完了,可因为昨晚程砚那几句阴阳怪气,他现在觉得自己拿的不是伞,是一份涉密文件。
到了计算机学院,许惊蛰特意提前了五分钟。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林嘉树坐在电脑前,赵圆圆在改页面,江辞站在白板前写今天的任务。
许惊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伞递过去,语气尽量自然:“江老师,伞。”
江辞转头看了眼,接过:“谢谢。”
“没坏。”许惊蛰说完,又觉得自己像在汇报物证保管情况,于是补了一句,“也没丢。”
江辞把伞放到墙边:“嗯,比预期好。”
许惊蛰忍了忍:“老师,您对我的预期到底低到什么程度?”
江辞拿起马克笔继续写字:“取决于事情复杂程度。”
“还伞很复杂吗?”
“不复杂。”
许惊蛰刚要满意,江辞接着说:“但对象是你。”
林嘉树没憋住,笑出了声。许惊蛰转头看他:“你最近是不是太开心了?”
林嘉树迅速低头:“我在看代码。”
许惊蛰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你代码界面怎么是校园论坛?”
林嘉树默默切回开发页面:“我这是……舆情监测。”
江辞写完任务安排,转身说:“上午十点有学生代表座谈会,许惊蛰主持,林嘉树记录,赵圆圆展示交互原型。”
许惊蛰愣了一下:“我主持?”
“你负责用户调研。”
“那也不代表我负责主持啊。”
江辞看着他:“你不是很会说?”
许惊蛰警惕起来:“老师,您每次说我会说,后面都没好事。”
“这次是好事。各学院学生代表会来提意见,你控场比林嘉树合适。”
林嘉树立刻点头:“我不合适,我看到人多会想重启。”
赵圆圆笑着说:“你主持吧,你比较能接话。”
许惊蛰靠在桌边,故作轻松:“行啊,小场面。到时候你们别被我专业的主持风范震住。”
江辞看他:“别把座谈会开成综艺。”
“知道。”许惊蛰把包放下,“我现在是成熟的许同学。”
江辞淡淡道:“成熟一般不用自我声明。”
许惊蛰闭嘴了。
座谈会安排在学院会议室。十点前,各学院学生代表陆续到了。有学生会的人,有社团负责人,也有普通学生代表。许惊蛰站在会议室门口发材料,笑得很熟练。他这人只要愿意,确实很容易让别人放松。来的人一开始以为座谈会会很无聊,结果被他几句话一带,气氛没那么硬了。
“大家不用紧张,今天不是来考试的,也不是来填满意度调查写‘非常满意’的。我们真想听点具体意见,最好是那种你平时在宿舍骂了八百遍但没人听见的。今天可以说,但注意文明用语,毕竟我还得写会议纪要。”
有人笑了起来。
江辞坐在后排,低头翻着资料,听到这句后抬眼看了许惊蛰一下。许惊蛰正好看过去,两人视线撞上,他立刻把目光挪开,继续装作游刃有余。
座谈会前半段很顺。学生们提了不少问题,比如活动报名入口分散、空教室查询不准、失物招领信息更新慢、报修后不知道有没有人接单。许惊蛰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让他们说具体场景。有个女生说自己上次参加讲座,通知在学院群、报名在问卷星、签到在另一个小程序,最后证书还要去办公室问。许惊蛰听完点头:“也就是说,活动从报名到证明材料,全流程入口太碎。”
女生立刻说:“对,就是这个。”
林嘉树在旁边飞快记录。
另一个男生说,希望空教室查询能显示有没有插座。许惊蛰问:“插座重要到什么程度?”
男生想了想:“考研人命根子。”
会议室里又笑了。
许惊蛰说:“这个可以记,插座数量和位置属于高频复习场景需求。”
林嘉树一边敲字一边小声说:“你翻译得真快。”
许惊蛰压低声音:“把人话翻译成项目话,收费的。”
江辞在后排轻轻咳了一声。
许惊蛰立刻坐直:“下面继续。”
到中段时,问题开始变得尖锐。一个学生会干部问:“这个系统最后真的会上线吗?还是做完比赛就结束?以前学校也搞过很多平台,刚开始宣传很热闹,后面没人维护。”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太好答,因为项目组现在还在开发阶段,后续运维也不是他们几个人说了算。许惊蛰没有立刻贫嘴,他看了一眼江辞。江辞没有接话,只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让他自己答。
许惊蛰想了想,说:“这个担心很合理。我们现在能保证的不是‘上线后永远完美运行’,这话说出来也不负责任。我们能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开发阶段尽量让功能基于真实需求,不做看起来热闹但没人用的东西;第二,在设计时把后续维护成本考虑进去,比如权限管理、反馈处理、数据更新流程。如果一个系统只能靠项目组几个人天天盯着,那它很快就会废掉。所以你刚才的问题其实也应该成为需求的一部分:不仅要做功能,还要设计维护机制。”
那名学生干部愣了一下,随后点头:“这个回答挺实在。”
许惊蛰松了口气。他表面稳,其实刚才心里也没底。还好江辞没突然接过话,不然他可能会觉得自己又被当成不靠谱的人保护起来。可江辞只是坐在那里,让他自己说完。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像有人站在你身后,但没有抢走你手里的东西。
座谈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赵圆圆展示了几页初步原型,有几个学生围过去提建议。许惊蛰收拾材料,林嘉树抱着电脑凑过来:“你今天发挥真的不错。”
许惊蛰挑眉:“不要迷恋哥。”
林嘉树:“刚夸你一句,你就原形毕露。”
赵圆圆也过来:“不过你刚才回答维护机制那个问题,挺稳的。我本来以为你会说‘我们争取不当一次性用品’。”
许惊蛰沉默了一下:“我确实想过。”
赵圆圆笑得不行:“还好你忍住了。”
几个人正说着,一个女生从门口折回来。她是刚才提活动报名问题的学生代表,手里拿着项目说明材料,眼神有点犹豫。
许惊蛰以为她还有建议,立刻问:“是不是想到什么要补充?”
女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排正在和学院老师说话的江辞,小声问:“那个,江老师平时也负责这个项目吗?”
许惊蛰点头:“他是负责人。”
女生声音更小:“他有女朋友吗?”
许惊蛰手里的材料差点掉了。
林嘉树立刻低头假装整理电脑,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赵圆圆眼睛亮了一下,明显进入看戏状态。
许惊蛰咳了一声:“这个……不属于本次调研范围。”
女生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他看起来好年轻。”
许惊蛰本来想说“年轻但像教务系统”,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于是硬邦邦地说:“他不年轻了,二十九了。”
林嘉树抬头看他,表情微妙。
女生笑了:“二十九也不大吧。”
许惊蛰莫名觉得这话有点刺耳。他把材料理整齐,语气还是笑着的:“江老师工作很忙,平时可能没什么时间处理私人问题。”
女生点点头:“这样啊,谢谢。”
她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圆圆先开口:“许惊蛰。”
许惊蛰警觉:“干吗?”
“你刚才那个语气,特别像江老师的已婚助理。”
林嘉树补充:“还是负责挡桃花的那种。”
许惊蛰立刻反驳:“我那是维护项目负责人隐私。”
赵圆圆笑:“人家就问有没有女朋友,你说不属于调研范围。”
林嘉树:“你还说他不年轻了。”
许惊蛰面无表情:“二十九本来就不年轻。按古代标准,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声音刚落,身后传来江辞的声音:“谁的孩子?”
许惊蛰整个人僵住。
林嘉树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赵圆圆也低头假装看材料。
许惊蛰转身,江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谈完事,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份座谈会记录。许惊蛰看着他,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最后挤出一个微笑:“我说古代人。”
江辞看他:“古代人二十九不年轻?”
“时代不同,评价标准不同。”许惊蛰努力保持学术语气,“放在现代,您正值壮年。”
林嘉树把脸埋进电脑包里,肩膀抖得很厉害。
江辞看了许惊蛰两秒:“你对我的年龄意见很大?”
“没有。”许惊蛰立刻说,“您这个年龄很好,成熟,稳重,有社会经验,还会开车。”
赵圆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辞倒没生气,只把记录递给他:“下午把座谈会内容整理成需求补充。”
许惊蛰接过来,松了口气:“好。”
江辞又说:“还有,不要随便替我回答私人问题。”
许惊蛰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您听见了?”
“听见一部分。”
“哪部分?”
江辞看着他:“不属于本次调研范围。”
林嘉树这次直接笑出了声,又赶紧咳嗽:“不好意思,嗓子有点问题。”
许惊蛰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
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许惊蛰一路都很安静,安静到林嘉树都不适应,凑过来问:“你怎么不说话?”
许惊蛰说:“我在反省。”
“反省什么?”
“反省下次背后说话要离当事人远一点。”
林嘉树诚恳建议:“你可以反省一下不要背后说话。”
许惊蛰看他:“难度太高,不适合我。”
到了食堂,江辞去窗口打饭,许惊蛰和林嘉树找座位。赵圆圆因为下午有课先走了。林嘉树坐下后,还是没憋住:“不过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回答啊?那个女生明显是想打听江老师。”
许惊蛰把筷子拆开:“所以我才说不属于调研范围。我们是正规座谈会,不是红娘现场。”
“那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说他二十九不年轻。”
“事实。”
“你还说他没时间处理私人问题。”
许惊蛰停顿了一下:“也是事实吧。他每天忙得饭都不吃,哪有时间谈恋爱。”
林嘉树露出一种“我懂了但我不敢说”的表情。
许惊蛰被他看得烦:“你这是什么眼神?”
林嘉树很谨慎:“我在思考用户心理。”
“你最好是在思考。”
江辞端着餐盘回来,坐在许惊蛰对面。他今天拿了米饭和两份菜,看起来比之前正常一点。许惊蛰注意到了,顺口说:“今天吃这么多?”
江辞抬头:“有意见?”
“没有。”许惊蛰说,“欣慰。”
江辞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欣慰?”
“作为项目组成员,看到负责人珍惜生命,我很欣慰。”
林嘉树低头扒饭,不敢说话。
江辞看着许惊蛰:“你今天话题一直围绕我的年龄、私人问题和生命状态。”
许惊蛰被米饭呛了一下。
江辞把水推过去一点:“调研后遗症?”
许惊蛰喝了口水,强行镇定:“关心领导,人人有责。”
江辞说:“我不是领导。”
“那关心老师。”
“也不用。”
许惊蛰脱口而出:“那关心一下不行吗?”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林嘉树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默默把菜放回盘子里,开始低头扒白米饭。
江辞也看着许惊蛰。
食堂很吵,周围全是说话声、餐盘碰撞声、窗口阿姨喊号声。可他们这张桌子突然安静下来。许惊蛰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没什么问题,普通朋友、普通同事也可以关心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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