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翻过墙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这辈子不该相信程砚。
三分钟前,程砚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南门那边肯定没人,我昨天刚走过,墙不高,落地就是小花园,你翻下来之后往右拐,两分钟到教学楼。相信我,兄弟。”
许惊蛰当时还挺感动:“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现在他挂在墙头,低头看着下面乌泱泱一片人,沉默了。
小花园呢?
两分钟到教学楼呢?
底下挂着横幅,写着“人工智能与数字媒体联合实践项目启动仪式”。一群穿衬衫的领导坐第一排,学生坐后面,中间还架着摄像机。许惊蛰卡在墙上,左脚踩着砖缝,右脚悬空,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他想退回去,但墙外传来保安的声音:“谁在那儿?”
许惊蛰闭了闭眼,决定相信自己的运动天赋。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自信。
他跳下去的时候,校服外套被墙头突出来的铁丝勾了一下,整个人在半空中被迫完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旋转,最后“啪”地一下落在草坪边缘,单膝跪地,手撑着地,姿势乍一看还挺帅。
如果他没把旁边的礼仪花篮撞倒的话。
花篮倒得很有仪式感,红色缎带落在他肩上,写着“热烈祝贺”。全场安静了三秒。
许惊蛰慢慢抬头,看见第一排有位校领导摘下眼镜,盯着他,表情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启动仪式的特殊节目。
主持人拿着话筒,嘴张了张,没挤出字。
许惊蛰拍拍裤子站起来,扯下肩膀上的缎带,十分镇定地说:“不好意思,走错片场了。”
没有人笑。
许惊蛰这人有个毛病,越尴尬越想说话。他看见离自己最近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文件夹,眉眼冷淡,长得挺过分。许惊蛰下意识判断了一下:应该是学生会的,负责维持秩序那种。
他立刻走过去,把缎带往对方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兄弟,救个场,我补考要迟到了。”
男人没接,只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缎带,又看向他。
许惊蛰觉得对方可能没听懂,于是补充:“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就是路过,姿势可能嚣张了一点。”
男人终于开口:“你哪个学院的?”
声音挺好听,就是冷得像冰箱开门。
许惊蛰一听这语气,更确定他是学生会的,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传媒的。兄弟,别装了,你这个年纪当老师没人信的,快让我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气。
许惊蛰手还搭在人肩上,发现气氛不对。他缓缓转头,看见旁边一个戴工作牌的老师脸色复杂,像想提醒他,又觉得现在提醒也晚了。
许惊蛰问:“怎么了?”
那个老师小声说:“这是江教授。”
许惊蛰的手僵在原地。
江辞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许惊蛰最怕这种平静,因为真正生气的人会骂人,平静的人一般在想怎么处理尸体。
他迅速收回手,顺便把江辞肩上的一点灰拍掉,笑得非常诚恳:“老师,您保养得挺冒犯的。”
又安静了。
这次连主持人都把话筒放低了。
江辞看了他两秒,问:“名字。”
许惊蛰立刻说:“雷锋。”
江辞没说话。
许惊蛰改口:“许惊蛰。”
“学号。”
“老师,这个就没必要了吧。”许惊蛰试图挣扎,“今天人这么多,您给我留点悬念。”
江辞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支笔,动作慢条斯理。许惊蛰盯着那支笔,莫名有种自己正在被判刑的感觉。
江辞说:“你可以现在说,也可以等我查。”
许惊蛰心想,完了,这人真是老师,而且看起来不像能被糊弄的老师。
他报了学号。
江辞记下后,把文件夹合上:“补考?”
许惊蛰点头:“对,英语补考,十点开始。”
江辞看了一眼腕表:“现在十点十二。”
许惊蛰:“……”
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程砚刚发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兄弟你到了没?
第二条:我刚听说南门今天有活动。
第三条:你还活着吗?
许惊蛰盯着那三条消息,深吸一口气。他现在不想补考了,他想补程砚。
主持人终于缓过神来,尴尬地接上流程。许惊蛰被安排到旁边站着,像一件临时没地方放的道具。江辞没再看他,只走回台前,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发言。
许惊蛰原本想趁乱溜走,可江辞站上台后,目光从台下一扫而过,精准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没什么威胁,但许惊蛰硬是读出了四个字:你跑试试。
他只好老老实实站着。
江辞讲的是人工智能和校园生活系统,内容其实挺枯燥。许惊蛰一开始只是被迫听,后来听着听着,发现这人讲话还挺利落,不废话,也不端着。别人介绍项目,总喜欢把一句话绕成十句,江辞不是。他几句话就说清楚了项目要做什么、为什么做、需要哪些学院配合。
许惊蛰靠在旁边的树上,心里想,这教授长得像冷面阎王,讲东西倒是挺像个人。
刚这么想完,江辞正好说到“项目需要真实、有效、严谨的数据支持,不欢迎敷衍和投机”。
许惊蛰怀疑他在点自己,但没有证据。
启动仪式结束后,学生陆续散场。许惊蛰刚想趁人多混出去,身后传来江辞的声音:“许惊蛰。”
他停住,回头:“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
江辞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翻墙、扰乱活动、冒充雷锋,三件事你准备先解释哪一个?”
许惊蛰认真想了想:“冒充雷锋这个不成立,我只是精神上向他靠拢。”
江辞看着他。
许惊蛰立刻改口:“先解释翻墙。”
“说。”
“我迟到了。”
“所以翻墙?”
“南门近。”
“所以翻墙?”
许惊蛰被他问得有点心虚,但嘴还是快:“老师,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路走不通,人就容易走歪。”
江辞点点头:“写得不错。”
许惊蛰一愣:“什么?”
“《校园非正规通行路径风险评估》,三千字,明晚八点前发到我邮箱。”
许惊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老师,我是传媒学院的。”
“所以你应该会写。”
“不是,这事儿归学生处吧?”
“我会转交。”
许惊蛰:“……”
他发现江辞这个人很可怕。他不跟你吵,也不骂你,他甚至不提高音量。他只是平静地给你安排一份作业,让你回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被生活扇了一巴掌,还不能报警。
许惊蛰最后还是拿到了江辞的邮箱。临走前,他忍不住问:“老师,您平时都这么记仇吗?”
江辞说:“我不记仇。”
许惊蛰松了口气。
江辞接着说:“我一般当场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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