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花了一个上午看资料，得出一个结论：项目组的人可能都不太正常。
二十页资料里有用户访谈方法、问卷设计原则、需求优先级模型，甚至还有竞品分析表。许惊蛰原本以为自己负责“用户调研”，就是找人聊聊天，问一句“你觉得学校小程序好用吗”，对方说好用就记好用，说不好用就记不好用。结果江辞告诉他，这叫闲聊，不叫调研。
“调研要能支持决策。”江辞说。
许惊蛰靠在椅背上：“老师，您说这话的时候，像在给我的大学生涯上强度。”
江辞把笔递给他：“列五个你认为最常见的校园生活问题。”
许惊蛰接过笔，在纸上写得飞快：食堂排队太长，宿舍报修太慢，空教室难找，快递点太远，早八不该存在。
江辞看了一眼：“最后一个删掉。”
“为什么？”许惊蛰很真诚，“这难道不是最常见的问题？”
“这是情绪，不是需求。”
“减少早八是全校学生共同需求。”
江辞看着他：“系统解决不了。”
许惊蛰说：“可以弹窗安慰用户。”
江辞没说话。
许惊蛰又说：“比如，亲爱的同学，虽然你今天早八，但你还活着。”
江辞终于把纸抽走：“你先回去做问卷初稿。”
许惊蛰觉得他这表情不像欣赏创意，像想把自己踢出项目组。
回去后，许惊蛰认真做了问卷。真的认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周六晚上，他坐在宿舍里敲键盘，从食堂、宿舍、教室、活动报名、报修五个方面设计问题，还非常贴心地加入了一些互动选项，防止填写者太无聊。
比如“当你发现报修三天无人处理时，你的心情更接近以下哪一种？”选项有：A.平静等待；B.轻微烦躁；C.想和水龙头同归于尽；D.已经学会与故障和平共处。
再比如“你认为空教室查询功能最应该解决什么问题？”选项有：A.准确显示空闲教室；B.显示教室插座数量；C.显示教室离最近奶茶店距离；D.显示是否适合偷偷睡觉。
程砚看完后笑得满床打滚：“你这个问卷发出去，学校心理中心会先联系你。”
许惊蛰很满意：“说明有传播性。”
“江老师会杀了你。”
“不会。”许惊蛰说，“他顶多让我重写。”
事实证明，他对江辞的判断很准确。
周一上午，许惊蛰把问卷初稿发给江辞。十分钟后，他收到回复：来办公室。
只有四个字，却看得许惊蛰后背一凉。
他到了办公室，江辞已经把问卷打印出来了，上面用红笔圈了一堆。许惊蛰走近一看，整张纸像刚经历过凶案现场。
江辞把问卷放到他面前：“解释一下。”
许惊蛰坐下：“老师，您具体指哪部分？”
“全部。”
“……”
许惊蛰拿起问卷，试图自救：“我承认形式活泼了一点，但现在年轻人不喜欢太严肃的东西。您看，如果问卷太无聊，填写率肯定低。我这是用轻松方式提高回收率。”
江辞说：“提高回收率不等于降低有效性。”
“我没降低有效性。”
江辞指着其中一道题：“‘如果系统可以加入一个没什么用但你很想要的功能，你希望是什么？’这题的分析价值是什么？”
许惊蛰立刻说：“挖掘潜在需求。”
“选项D是什么？”
许惊蛰低头看了一眼，小声念：“一键帮我写作业。”
江辞看着他。
许惊蛰改口：“这确实有点危险。”
江辞又指向下一题：“‘你觉得学校哪个部门最需要被小程序拯救？’”
许惊蛰说：“这题很有价值。”
“价值在哪？”
“可以看出学生对各部门服务感受。”
“然后呢？”
“然后……”许惊蛰卡了一下，“然后我们可以委婉地优化。”
江辞说：“你觉得哪个部门愿意在报告里看见自己需要被拯救？”
许惊蛰诚恳道：“老师，真话总是刺耳的。”
江辞把笔放下：“调研不是吐槽大会。你可以让问题更容易回答，但不能让它变成你的个人脱口秀。”
许惊蛰被他说得有点蔫。他平时被人怼，通常能立刻怼回去，但江辞这次说得太对，他没法装听不懂。
他低头翻问卷，声音小了一点：“那我重写。”
江辞看了他一会儿：“不是全推翻。你有几个问题设计得不错，比如报修反馈、空教室查询和活动预约那几组，场景抓得准。保留核心问题，去掉情绪化选项，开放题控制数量。”
许惊蛰抬头：“老师，您刚才是在夸我？”
“我每次夸你都要提醒一遍？”
“主要是您夸得太隐蔽，我怕错过。”
江辞把红笔递给他：“下午五点前改完。”
许惊蛰刚冒出来的一点感动瞬间缩回去了。
“老师，现在十一点半。”
“所以你还有五个半小时。”
许惊蛰说：“您真的很擅长把人从情绪价值里拽回现实。”
江辞没理他，起身去接水。
许惊蛰坐在办公室里改问卷。办公室人来人往，大家似乎都习惯了江辞这种节奏。林嘉树抱着电脑进来，看见许惊蛰愁眉苦脸地坐着，顿时乐了：“牙刷哥，被批了？”
许惊蛰抬头：“你再叫我牙刷哥，我就在问卷里加入‘你是否支持林嘉树退出项目组’。”
林嘉树把电脑放下：“你问卷已经够危险了，别加刑了。”
赵圆圆也过来凑热闹，看了几道题后笑得不行：“其实挺好玩的，但确实不太像正式调研。”
许惊蛰叹气：“我已经被教育过了。”
林嘉树小声说：“江老师没骂你吧？”
许惊蛰想了想：“他不骂人。”
赵圆圆点头：“对，他只会让你觉得自己需要重读小学。”
许惊蛰深有同感：“而且他还会给你指出是哪一年级开始重读。”
三个人正聊着，江辞端着水回来。办公室瞬间安静。
江辞看他们：“很闲？”
林嘉树立刻抱起电脑：“我去改接口。”
赵圆圆：“我去切图。”
许惊蛰：“我去重读小学。”
江辞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许惊蛰小声嘀咕：“怎么每次都是我留下。”
江辞坐回去：“因为每次都是你话最多。”
许惊蛰不说话了。
下午五点，许惊蛰终于改完问卷。这版正经多了，虽然他偷偷保留了一个相对轻松的问题：“你最希望校园服务系统优先解决哪类‘每天都会烦一下’的问题？”江辞看完没有删，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可留。
许惊蛰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开心。
他拿着改好的问卷去食堂吃饭。刚打完饭坐下，程砚就端着盘子凑过来：“项目怎么样？”
许惊蛰夹了一块土豆：“江辞说我的问卷像个人脱口秀。”
程砚很不客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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