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恁娘又怀上了。”
明丽顶着圆溜溜的黄月亮往家里赶。今儿是十六,她去走亲戚回来,刚到村口,就听到芸姨的话。
明丽一时忘记了回话,这是她娘第四次怀孕了。
原先明丽是有一个妹妹的,只不过才七八岁就得病死了。
她娘就像着了魔一样,总说又梦见她妹妹了。
“大丽,俺梦见了恁妹妹,她那小手黄削削的,对着俺喊娘。俺滴心肝啊,她流的不是泪,是血!血莘莘地落了一地,怪俺,耽误了二红。”
明丽听着她娘掏心又掏肺的话,只觉得天上的那一轮月亮也应该拽下来,跟她娘一起流泪。
月亮啊月亮,你肯定看惯了古往今来哭哭啼啼的人罢,才不肯跟着明丽的娘一起流泪。
“俺的二红啊……走得太早了……”
她娘的口水和泪水混在一处,被手抹去,稔出了长长的丝,一脸憔悴,好不可怜。
“恁家的二红也去了好几年了吧。”
芸姨见到明丽愣住转头提起了这封陈年往事。
明丽嘴角弯了弯,却不接话茬,“芸姨,俺先回去瞧瞧俺娘。”
看着明丽的身影走远,芸姨啐了一口。
“她们一家子,再没有比她们更憨得了。她娘招赘,一个男儿都生不出来,照俺看那,她这姑娘跟她也是一样的命。”
“挣得公分再多,也没有后。这家啊,没准是越过越破落。”
明丽进了家门,家里堂屋亮着煤油灯,她娘坐在床上纳鞋垫,时不时往头上挠一挠。
听见动静,她噙着笑看向明丽,“回来了?”
明丽坐在她床边,一眼看出这是给自己纳的鞋垫,她心下软了几分,拿起蒲扇摇着。
“娘,你又怀上了?”
她娘脸上露出喜色,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头,“你听芸香说的?”
“嗯,俺一回来就在村口碰见了芸姨。”
“她那人可是是个大嘴巴,蛮不讲理的。晌午头叫她瞧见俺和你凤姨了,真是准没好事儿。俺说身体不舒服,她转头拉着你凤姨问。那不就被她缠上了,俺一说可能是怀了,她刚听见就跑了。”
她娘咬断线,又恨恨地咬了咬牙。
明丽把鞋垫子拢在手里,“娘,早知道晚知道都得知道,左怕右怕还是有人笑话。”
“谁说不是呢?你是大姑娘了,该说亲了。我今个儿还托你凤姨给我留意了下。”
她娘言语之间带上了几分调侃,“说是早了点,但架不住咱还得挑。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咱是好人家,你挣的公分不少,还识字。”
她娘越想越满意。
明丽抿嘴,而后又问道:“娘,俺是……”
“放心,俺肯定给你找个好男人,找个老实的,会过日子的。这样赘过来,才能成一家人。”
她娘打断明丽的话,又拉住明丽的手,“听俺的,准没错。你得再硬气一点。”
明丽点点头,她拿着鞋垫回了西屋,她摸着鞋垫上细细密密的针脚,看向窗外那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亮啊月亮,你肯定看厌了古往今来混混沌沌的人罢,才不肯带着明丽一起清亮。
“俺该说亲了啊。”
天气越来越热,月儿圆了缺,缺了圆,一来一回又到了圆的时候。
明丽一有空就去摘棉花,天热,阴凉地里,她总能感受到明里暗里像针一样的目光。
她们舍不得把男儿送上门,还想占明丽家的便宜,又巴不得明丽娘生不出来。
同她要好的姑娘偎了过来。
刘梅四处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她,“恁娘真有了?”
明丽轻轻点头,“咋了?”
刘梅冲着明丽眨眨眼,她端着杯子喝了好几口水,语气里透出一丝担忧,“不是俺说,要万一是个男儿,你娘还肯给你招赘?”
“会。”明丽说得肯定,“那都是没影的事儿,俺娘喜欢姑娘。”
天气热得燥,棉花被太阳晒得发白,明丽一手摘了好几朵,快了,再和她们干完这一亩就好了。
她娘怀了五个月了。
明丽额头上豆大的汗往土地里砸,她的手背和胳膊和棉花茎成了同一个颜色,猛地一起身,她眼前一阵发黑。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她又借着刘梅的力站住。
刘梅被吓了一大跳,她搀着明丽,“这是咋滴了?可把俺吓了个够呛。”
“太热了。”明丽吐出一口气,“亏得有你。”
她站稳脚跟,隐约听见谁在叫她。
黄土路上,凤姨正慌慌张张朝着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大丽!大丽?大丽!恁娘摔了,出事儿了!”
棉花杆被明丽踩断,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日头那样蠧辣,她却不顾一切拼命往前跑,洁白洁白的棉花团撒了一地,像冬天的雪都团作一团,像白日里挡住日月的白云一簇。
旋即又印上了黑脚印。
明丽穿着她娘亲手做的布鞋,她管不了那么多。
明丽一鼓作气跑回了家里,又再鼓气拉着家里的板车把她娘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她娘流产了,流了很多很多血,和二红死掉的那天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血止住了。
她娘幽幽转醒,只默默地哭,根本不在乎明丽她爹说的那一箩筐的好话。
她们回到了家里。
夜晚。
黄溜溜的灯光照在她娘身上,灯芯灼着,火苗像猫尾巴一样摇来摇去。
她娘拉住明丽的手,“大丽,你说你妹妹是不是怪俺,就是不肯再回来,恁环姨姥都说了,这一胎一定是二红回来了。”
明丽没有说话。
第一次流产,她娘就说环姨姥是这么说的。
明丽没想过,二红成了她娘的心病,饶不过去的心病。
“大丽,俺不容易啊。那时候,恁跟着恁凤姨拾麦穗,俺和二红在家,她就是被镰刀刮了一下,谁知道就是破伤风,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她娘说着就又开始流泪,“俺明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二红哇!”
明丽说不出话,她抬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
月亮啊月亮,你肯定看烦了古往今来凄凄惨惨的人罢,才不肯让明月成为明月。
“娘,俺觉着,那都过去了。”
她娘捂着心口,“是啊,都过去了,过去了。二红怎么还老来俺梦里。”
她娘双眼通红,“不是我不让它过去,是二红不让它过去。”
明丽身上累,心里也累。
她娘泪眼婆娑,“大丽,你以后要好好的,娘只能靠你了。”
她娘全靠一口气撑着,着急忙慌地给明丽张罗着后半辈子的事。
其她人,死一个孩子就死了。
第二天,依旧是该吃吃,该喝喝。
可明月,独独照得见那一个孩子的死亡。她依旧吃饭,干活,用力度过每一天,只是总是要提起二红。
她强大的时候会当做啥也没有发生过,好像被月亮晒成了一滩泥水,变成一滩泥水,就可以照常过。
反应过来以后,她常常做着活就又开始说二红,仿佛二红化成了鬼影,缠她缠得紧,要找她索命。
明丽听见她说,“恁别怪俺。”
“二红,你回来吧。”
“二红啊,都是娘的错。”
明月坠了地,带了泥,混浊一片,分给明丽的自然也是混浊的。
她不明不白地被明月寄托了要生下好几个女儿的夙愿。
一个,两个,三个。
明月都不满意,接连相看了七八个,明月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女婿。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与先前的那些男人相比,看不出有啥差别。
明丽不知道她娘哪里满意。
但明月喜气洋洋地说,“㽒老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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