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尚未落地,城中先下了一场花。
白色烟枝从舟舷抛下,遇风便开出指甲大小的冰花。花瓣不沾尘,落在人肩头只留一点凉意,沿街百姓纷纷伸手去接。问剑会执事高声宣称,这是照雪宗寒泉养出的灵枝,凡人得一朵,可消一年暑毒。
江照夜站在磨剑巷口,也接到一片。
冰花落进她掌心,先凉,后麻。花中确有微弱药气,能止寻常热症;根部却掺着凝愿粉,接花者若心生感激,那一点愿力便会沿金线汇向云舟。
曲朝歌如今看不见完整命文,只能察觉空气里的金色微尘。他抬起裹伤的手,让一片冰花停在袖上。
“凝愿粉过去只用于神庙祭典。”曲朝歌说道,“分发前要明示受愿者。”
“这一回没有明示。”陆青禾回答。
她没有将沿街烟枝打落。花中药效是真的,许多在炉火边熬过长夏的人也确实需要。江照夜把自己接到的那朵交给陶家炉工验药,另让曲朝歌将粉料一项写进记录。
城门前铺着百丈白毯。
白毯两侧跪满问剑会请来的迎礼人。前排能得两钱,后排一钱;若持烟枝并高喊“天命剑主”,再添半钱。也有人不要钱,专程从外城赶来叩拜。白沙、临川的证据已传进城,仍挡不住许多人更愿意相信一位衣袂无尘的救世仙子。
一名卖针的老妇膝盖有病,只肯站着举烟枝。司礼杂役将她赶到后排,又从名册上划掉工钱。老妇争辩几句,周围同来的人怕一并扣钱,纷纷劝她跪一会儿。她最终扶着石栏慢慢弯膝,动作未完,眼泪已经先疼出来。
江照夜走过去,把人从地上托起。她没有替老妇决定放弃工钱,只请陆青禾将雇工告示取来。告示只写“持枝迎礼”,并未写必须跪拜。杂役翻了几遍也找不出依据,只得把名字重新添回去。
老妇领到钱后仍站在后排。云舟降下时,她也跟众人喊了一声含烟仙子。江照夜没有因此觉得自己白帮了忙。她只争告示上写明的那一项,无意用两钱铜板换老妇此后该敬仰谁。
鼓乐升到第三遍,雪白云舟终于降下。
顾临川先从舟首落地。他仍穿照雪宗执剑长老的蓝白法衣,腰间佩剑换了新的,剑穗与柳含烟同色。数月不见,他眉骨更深,神情也更沉。落地后第一眼便扫向街口,目光掠过江照夜时,右手按紧剑柄。
苏问夏跟在他身后。
她的衣裳比从前素净,袖口没有任何纹饰。她看见江照夜,脚步乱了半拍,险些踩到白毯边缘。身旁弟子低声提醒,她才重新站回队列,脸色在冰花映照下显得近乎透明。
最后出现的是柳含烟。
她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雪色长衣从云舟阶上垂下,衣角绣着极淡的烟云。她比落星秘境时高了一些,脸上柔弱的病气已经很浅,走路时肩背端正,右手稳稳按在照夜剑上。
江照夜先看见那只手。
柳含烟握剑时,拇指习惯压在护手内侧。那是江照夜十二岁练剑磨破虎口后,自己改出的握法。裴玄岐曾说这种细改不登大雅之堂,却更适合她腕骨偏窄。如今那动作长在柳含烟手上,流畅得像天生便会。
剑骨记得。
照夜剑也记得。
它的剑鞘仍是深青旧鞘,靠近尾端有一道北境妖爪留下的凹痕。凹痕被银漆填过,远看如一弯新月。剑穗却挂在云舟首端,没有系回剑柄。那是江照夜十五岁时亲手编的,曾在落星秘境被赤鳞蛟血浸透,洗净以后仍有一缕暗红。
问剑会把旧物悬得很高,仿佛只要改成迎风的装饰,便再也不属于握过它的人。
柳含烟走下最后一级云阶,沿街呼声骤起。
“天命剑主!”
“含烟仙子!”
金线从跪拜者头顶升起,涌向她身后。柳含烟在白毯中央停住,转身扶起最前排一名老妇。
“诸位快起来。”她声音不高,经扩音阵传遍长街,“含烟只是晚辈,承不起这样的礼。”
老妇激动得落泪,抓着她衣袖不放。问剑会司礼弟子立刻示意众人起身,喝彩反而比跪迎时更响。有人赞她谦和,有人将方才叩过的头再低一次。
江照夜看着柳含烟。
她确实不喜欢别人跪着。入门初期,杂役替她端洗脚水,她也会慌忙起身道谢。后来她发现,扶人起来能换来更多爱戴,便越来越懂得该在何时弯腰。最初的善意没有全然消失,获利后的熟练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同时存在,使她远比一个只会作恶的人更难被看清。
白毯外忽然起了推挤。
一个卖冰果的男孩想捡烟枝,被维持仪仗的照雪弟子一把推开。男孩后脑撞向石狮,柳含烟拔剑出鞘半寸,寒气先一步托住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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