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皮老虎被黎宝琳的脚尖一下下轻轻踩动，黄铜火枪喷嘴吐出一缕细窄的蓝火，在工作台前明明灭灭。细小的金屑浮在空气里，头顶灯光一照，像细碎流动的星子。
黎宝琳的鼻尖几乎贴到工作台，指尖捏着细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固定凤穿牡丹的凤凰凤翅。这几片累丝凤翅全部由细如发丝的金丝盘绕而成，焊接的火候分毫都错不得，火头稍大，纤细的金丝便会熔成一团废金；火头小上半分，焊药融不开，凤翅看着焊牢，稍稍受力就会直接脱落。
“滋——”
一点烫得发白的焊火星子蹦起来，落在黎宝琳的手背上。
“嘶！”
她猛地缩回手腕，手背上立刻烫出一小块泛红的灼痕。来不及揉搓疼痛的伤口，目光已经落回那片凤翅上。方才一瞬火候过旺，羽毛边缘两三根金丝直接熔断，精巧舒展的凤羽缺了小小的一角。
又坏了。
黎宝琳放下焊枪，取过一旁冷布敷在手背上，冰凉触感压下灼烧的痛感。工作台之上，摊着好几片报废的累丝零件，全是这两天返工留下的。凤穿牡丹看着华丽，每一处全是水磨功夫。
海叔端着一杯凉茶走过来，将茶杯轻轻搁在桌角，目光扫过那些残件，神色平静，不见苛责。
“做花丝累丝，脚比手还要紧。皮老虎踩的轻重，便是火的性命。”海叔站在她侧后方，用戒尺点了点她的脚，“你先一点点升温，宁可慢一点，也不要一下子把金丝烧断。要想快，你还有得练。”
黎宝琳点头，踩着脚踏皮老虎的脚一点一点小心地往下压，蓝色细火焰慢慢升起，她这才把焊枪贴近金丝。等金丝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才用镊尖夹着金丝轻轻按在凤翅上，凤翅和金丝终于粘附在一起，但金丝的边缘纹路明显。她又拿起焊枪，见海叔微微点头，又大着胆子把焊枪靠近连接处。接触不到两秒，金丝就紧贴着凤翅的纹路沉下去，终于严丝合缝，就像凤翅本就跟金丝长在一起。
海叔伸手把冷却好的凤翅，在灯下转了几圈，又把指腹贴在焊接口摩挲，把凤翅放回垫布上：“下一片。”
为了凤凰的神态逼真，海叔设计了足足三层凤羽，黎宝琳坐在桌前，眼里只剩下金线和蓝色火线。金铺进进出出的客人没有一个能让她抬头的，就连阿坤招呼客人走到她身边也没有察觉。
“宋大状，您看，海师傅带着学徒做的就是宋太和宋小姐预定的金饰。”
“你们金店还有女学徒？”男人只是好奇，没有轻视的意味。
黎宝琳又焊好一片凤羽，一直低着的脖子像被压了重物一样酸痛，抬头摇晃脖子和肩颈。
“你！”她一抬头，看到眼前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激动得要跳起来了，“宋大状！”
宋知行扶了扶眼镜，盯着她看了一会才迟疑地开口：“黎宝琳？”
“没错，是我！”黎宝琳跟着站起来，宋知行后退一步，眼睛看着她手里的焊枪。
“咳咳。”
海叔的提醒，黎宝琳看了下自己的手，赶紧把手里的焊枪放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金粉的手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当初若不是宋知行仗义出手，她和宝珠根本拿不到行街纸，更谈不上今日能坐在这里打金。
“宋大状，你怎么会来永昌金铺？是要打金吗？”
阿坤只好再次介绍：“宋大状是宋太的儿子，他这次来是来看金饰的进度。”
原来宋知行就是宋太的儿子，Vivian的哥哥。黎宝琳当即就拉着海叔向他介绍凤穿牡丹的设计构思，就连累丝工艺还有凤凰与牡丹拆分两用的巧思都一一说明。说起打金的手艺，黎宝琳眉眼发亮，滔滔不绝。
“宋大状，你放心。本来永昌金铺做金饰就很用心，再说你帮我担保拿到了行街纸，我一定会加倍用心做的！”
“我自然是相信永昌金铺，只是母亲让我过来看一看这套首饰的进度。”目光扫过工作台上半成品的凤穿牡丹，宋知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当初在出入境办事处，我见你们姐妹二人处境艰难，只是想着帮你们办下行街纸在港城待下来。如今你凭一双手艺在这里站稳脚跟，我心里也着实替你高兴。”
聊了片刻，宋知行还有事务要处理。黎宝琳连忙开口，眼神诚恳：“宋大状，一直没有机会答谢你的恩情。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吃一顿便饭。”
宋知行看到黎宝琳手上被烫出来的印子：“好意我心领，你做学徒也不容易。”
“不会不会，我......”
“不如等你出师了，成为港城第一个女打金师傅再请我。”
黎宝琳胸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地对宋知行承诺：“等我成为港城第一个女打金师傅，我再请你！”
送走宋知行，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街边霓虹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铺子里其他伙计早已下班，只剩下零星几盏吊灯，暖黄光线铺满工作台。
海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着还在整理金丝的黎宝琳挥了挥手。
“今天就到这里，手上还有烫伤，别硬熬。剩下的活，明日再来做也来得及。”
黎宝琳确实疲惫，手背的灼伤隐隐作痛，肩膀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点点头，收好工具，解下沾满金粉的帆布围裙，拎起布包走出永昌金铺的大门。
晚风裹挟着弥敦道茶餐厅、金铺混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边路灯之下，一道修长身影正靠在一辆白色跑车旁。
容瀚扬。
他一只手拎着一个外形精致的盒子，盒面印着海外舶来的品牌标识。他的额前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
听见脚步声，容瀚扬抬眼望过来，正好对上黎宝琳的目光。夜幕掩不住他脸上几分不自在，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几下都没张开。
见到容瀚扬，黎宝琳脸上没有好脸色，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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