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该批不合规钢材确经本人审批放行。因交付期限紧迫,本人指令下属继续使用,最终导致这一难以挽回的局面。”
陈敬喜的下巴颌在微微颤抖。
梁平生逐字逐句说着他根本不能理解的话:
“基于此,本人宣布,立刻召回并拆解所有在产的智能船舶,造成的损失由我本人个人资产承担。”
“同时,本人梁平生,引咎辞去一切职务。梁氏集团将全权交由陈敬喜先生代理。”
“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梁氏必将走出低谷,重建辉煌。”
他?他吗?
陈敬喜一时失语。
频频交错闪烁的快门大抵是晃了他的神,他很明显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重感。
脚分明是踩着红毯的,却有什么箍着他的脑袋想要扯断他的脖子。
“啊。”陈敬喜终于发出一个单音节。
他双手捂住脖子,就好像真的受伤了,不断退到台下。
发狂的人群没能注意到他的异常。
陈敬喜钻过保镖围成的网,挤过发紧的人潮,逆着他们不断奔跑,一直跑到偏离发布会的地方。
在无人的绿茵道上,他攥着被汗浸透的衬衫前襟,蹲在地上。
心跳得好快,胃袋也像只气球不断膨胀,怄气。
那个拽着他脑袋的力量不减反增,叫他只敢双手双脚撑着草坪,利用转移的重心与之抗衡。
陈敬喜感到强烈的眩晕。
稍许,四散的人群带来捷报,为他混沌的头脑注入一丝清明。
陈敬喜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件错事。
作为梁平生的助理,就这么丢下上司跑了,未免太不成体统。
于是他又操纵轻盈得不像自己的身子,掉头返回。
先前热闹的发布会此刻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捡垃圾的大爷挑着麻袋在捡纸屑与塑料瓶,还有方才围成圈的保镖,吆喊着拆解已经卸了红毯的台子。
梁平生早已没了人影。
去哪了?
但这不是陈敬喜该关心的。
他心下空茫,什么想法都只是匆促掠过,捉不住一点。
他的身子则像装了满满一抔空气,无目的地乱飘。
飘了三圈也没见到梁平生。
陈敬喜神使鬼差飘进一家便利店,挑了三瓶冰啤和一包万宝路香烟,结了账。
再出来,彻骨的冷风滋醒了他,使他的后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陈敬喜呆呆瞧着怀中的啤酒和香烟,不知道怎么会买它们。
买都买了。陈敬喜索性在广场找了处空地,喝起酒来。
发布会选址在偏远的郊区。
这里原是一块湿地,后来被改造成公园,若是上午与下午倒还有些人影,入夜就变得分外萧条。
因为没多少人住在附近,要不是梁氏发布会定在这儿,钢材丑闻满天飞招来不少吃瓜群众,只恐这里会更加寂静。
陈敬喜隐没在夜色中,静静地抽烟,喝酒。
离他一步之遥有瓶没喝完的橙汁,瓶口滴着甜水,招来不少蚂蚁。
陈敬喜把抽完的烟头拧在里面,熏得蚂蚁们绕道而行。
他痴痴地笑了。
笑完才意识到自己有点醉了,往后一仰,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地上,就跟那瓶橙汁一样。
天气尚未转暖,沁凉的地面散发着寒意,渗过薄薄的西装,使他的鸡皮疙瘩都躲了起来。
陈敬喜惝恍仰望没有星星的夜空,浓重的墨色就像一方无边的砚池,任何色彩落入其中,都会被它瞬间浸透。
他觉得自己也正被吃人的墨色所吞噬。
这种感觉太令他恐惧了。无论他身体力行,有多大的能耐,都抵不过那像幽灵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虚无。
他连抬手遮住眼睛都做不到。
就在墨色将他彻底吞没的一息,他迷迷糊糊想起了梁平生。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梁平生是在哪说出这番话的?
他好像是在哪条巷子,低着头,一边抚摸他手背上的淤青,一边告诫。
他怎么了?
陈敬喜忽然忆起被他尘封了数十年的往事。
那是一段他现在想来都窒息、堪称炼狱般的高中生活。
他高中就读市里最好的学校,因为家境优渥,被几个舍友合谋敲诈勒索。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起初选择了纵容,谁知他们变本加厉,几乎将他的生活费全部占为己有。
正当他忍无可忍,准备奋起反击,却因为身体孱弱,被摁在地上,揍得浑身是伤。
彼时陈敬喜年轻气盛,忍不住将遭遇告诉了父亲陈松海,陈松海心疼得不行,就给老师塞红包,要老师们多担待。
哪想老师们明目张胆的偏爱又引起同学的反感,他再次被揍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这一次,倔强的性子犹如一针一线缝上他的嘴,他不愿再向他人寻求帮助。
在学校,他独来独往,避人耳目行动,但这也避免不了水杯里被加粉笔灰、填卡笔莫名其妙消失、校服上被写侮辱词……
他想,他能忍,只要熬过三年高中,他就能得到解放,永远与他们别过。
他不愿让父亲瞧见自己受伤,放假拿着藏在鞋垫下的零星生活费,逃进网吧,夜不归宿。
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陈敬喜在脏乱差的网吧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隔壁小情侣发出下流的叫声,没有风扇的包厢闷热得虫子都飞不起来,他觉得自己要害痨病了。
昏昏欲睡之际,晦暗的视野中出现了梁平生格格不入的清冷身影。
“陈敬喜,起来。”
无需陈敬喜求助,梁平生便拉了溺水的他一把。
梁平生不知怎么买通当地一帮混混,把霸凌陈敬喜的学生一个个揪出来,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求饶为止。
梁平生让陈敬喜站在旁边看,末了,递给他一根水管。
“怎么解恨,你就怎么来。”梁平生对他说。
可他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
以绅士的风度,说着冰冷得能冻死人的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陈敬喜扬起水管,狠狠挥向了他们。
一棒,接一棒。
铁与肉交戈如此沉闷,连求饶都被压得密不透风。
血溅到脸上的刹那,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梁子哥,我做的对吗?”
梁平生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笑。
陈敬喜记起来了,梁平生就是在那条巷子里,递给他水管,抚摸着他淤青的手背,对他说的那句话。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他怎么就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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