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说,民间流传继后谋害皇帝原配皇后所生的太子。而太子的冤魂滞留在后宫,不肯离去,每晚都在入梦找继后索命,这才把继后吓病了。
颜笙抚向继后的手腕,细细诊断。
照理说,若是继后的传言为真,她的病应该和陆贺年战后的病差不多,由于惊吓过度导致心脉过度应激。可她的心脉跳得有些慢,更像是受药物影响导致的心脉衰竭。
另外,身中邪祟者尺脉关闭。继后的尺脉仍正常跳动着,她根本没有中邪。
“她的病似乎是中毒。”颜笙说道。
陆析点头,“还是慢性毒。估计是身边亲近之人。”
颜笙讥诮道:“这下毒的一定不是皇帝,皇帝那人倒是个单纯老巨婴。”
这个朝代的史书里,后宫女人总是怕鬼的。
哪怕这女子权极一时,把儿子、女婿和孙子都杀了,把儿子的皇帝位都夺了,敢改朝换代。如此胆大包天的女子,在男史官撰写的史书里,她也会惧怕后宫柔弱嫔妃的鬼魂而彻夜难眠。
两人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听见皇帝突然宣沈华裳去若轻宫面见圣上。颜笙警铃大作,这若轻宫是游乐的行宫,哪有家翁宣儿媳去这种地方的。
继后也极为紧张,紧紧抓着沈华裳的手,不肯放她离开。
沈华裳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预感。
记得刚嫁给八王高町后,参与第一场皇室家宴时,她感觉有黏腻的目光打量着她,如同蜗牛般在她身上爬上爬下。
她瞧回去,发现那目光竟来自皇帝。
皇帝的目光中似是在怀念什么。
沈华裳也无可奈何,轻轻叹息两声,说道:“皇后娘娘,我先出去一趟,应该,应该很快就回来。”
“羽之,”继后唤了一声沈华裳,攥着沈华裳的手腕不肯放开,喃喃自语,“你先别走,先去把我宫中金丝笼里的鸟儿都放了。它们也只是被诱饵蒙蔽,才走进了笼子。”
沈华裳深呼出一口气。她挣开继后冰冷的手,把她的手塞回温暖的锦被。
炉内苏合香燃尽,沈华裳转身告辞,榻上的继后流下两行清泪。
殿外面站着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苏内侍,他一把年纪下巴无须的,笑得极虚伪恶心。他这趟过来,便是亲自接沈华裳去若轻宫。
颜笙拉着陆析跟在两人身后,很快抵达若轻宫。
皇帝宣沈华裳进朝云殿。她沿着长廊走着走着,发现身边的随从渐渐变少,等她到达最里面的那间宫殿时候,左右皆被屏退,只剩下那位苏内侍。
殿内烧着白蝉花制成的香料,但香料许是放多了又加了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让本来清新淡雅的栀香变成了浓重艳俗的味道。
宫殿内,皇帝正着背手赏着窗边的白蝉花,
苏内侍告退了,只留下沈华裳和皇帝两人。
皇帝见沈华裳在门口,故作亲切地招招手,“靠近一点,离得远看不见这花。”
沈华裳其实不是很情愿靠近。
每靠近一步,她就能闻见香料也掩盖不住的古怪气味,像是半只脚跨进棺材的腐烂味道,这味道通常不会出现自年轻人身上。
皇帝年轻时候也被人称相貌堂堂。但或许相由心生,年迈后尽管身材臃肿,眼窝却深陷,皮肤因食用五石散过度而坑坑洼洼。总之,现在的他和隽朗两字无缘。
沈华裳压抑着自己厌恶,战战兢兢地站到皇帝身侧,瞥见那盆特意栽植在瓷盆中的栀子花,颜色是洁白的,花心却团在一起,仿佛早已溃烂似的。
皇帝卖弄着自己文采,临时起兴编几句花诗,句句是不同风格。
沈华裳听出某两首像翰林院新来的两位诗人的风格,但她也不敢道出疑虑,只能钝钝地点头。
垂老腐朽的皇帝盗用年轻诗人的饱满灵魂,弥补他已经丧失的雄风。等以后要见真章时,他哪怕自己不行,也还要借用别人的家伙,强行灵魂苟合。
皇帝看沈华裳一言不发,以为她是被自己的雄风熏晕了,不由得洋洋得意。
旁边颜笙早已被那皇帝恶心到不行,忍住想要捶死他的冲动,将注意转移到别处。
她注意到角落处的黑影,扯了扯陆析的袍子,指了指角落里的女神像,“那里有个鬼。”
角落放着一尊她模样的神像。不过这神像不是颜笙像,颜笙在现实中的神像通常是老太太形象。而大庚年间的颜笙还未成神,这应该拜的是玄鸟公主子颜。
诡异的是,子颜是玄鸟年代的人,神像却穿着大庚朝的衣裳。
子颜像前跪着一位女鬼,身穿紫色凤纹锦袍,模样看着二十多岁,十指白净而细腻,看起来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实际年纪也可能是三十多岁。
两人走过去,颜笙拍拍女鬼的肩膀。
女子起身面向两人。
她头上的凤钗斜斜坠在凌乱的发髻上,钗上的凤凰鸟折了翅膀。她锦袍自然垂坠,袍子整齐洁净。她颈间勒着一道深紫的淤痕,但没有吊死鬼狰狞的丑态。
天道厌恶不珍重自身生命者,自尽、自残和自损者,往往死后不得转世,面容也保留他们死前的丑陋模样。
这位面容干净的女鬼,显然不是自裁而亡,而是被他人用绳子活活勒死的。
凌乱发丝遮住女鬼半边额头,她以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颜笙,嘴上下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她口中填有麸糠,使得她无法向人伸冤,只得望着颜笙泪流不止。
颜笙看清楚她的脸,天庭饱满而宽广,身穿着尊贵的凤凰花纹的锦袍,她觉得衣着格外眼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
她低声跟陆析讨论:“好像是花朝公主高宁,我两世前的……熟识。”
女鬼泪止,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陆析脑海中闪过天道陆归年的记忆,颜笙在成为颜笙前,是有过那么一世轮回在大庚朝。她原本是婢女,父亲枉死,她被王后收养,成为公主伴读。后来王后继承王位,将她扶持成宰相。
当今皇帝的姑奶奶就是那女皇帝,而高宁是那位女皇的长女,正是颜笙前世萧知颜侍奉的那位公主。
天道给颜笙安排的命格总有众叛亲离这一出,对应子颜父母伤害无数家庭夫妻离心、兄弟阋墙。所以后来长公主和当今皇帝发动政变时,当今皇帝趁机杀了萧知颜,她在临死前体会一把背叛。
后来高宁的结局也没好到哪里,听说她被萧知颜的鬼魂缠上,最后受不了噩梦折磨,在三年后悬梁自缢了。
高宁的鬼魂忽而飘到一处幽暗的长廊。颜笙想要跟过去,但她担心沈华裳安危,便叫陆析守在这里。
高宁的步速不缓不急,仍保持公主的尊贵,他们走在幽暗的长廊里,突然两人就走到了尽头。
颜笙停下来,对着金灿灿的墙壁正纳闷,却见花朝公主突然穿入墙内。
这是在耍她?可是高宁口中填有麸糠,定是有人害怕她去伸冤,她应该是有冤情。
走廊处的灯突然亮了。有位宫人说他西域上贡的夜明珠丢了,一伙宫人列队而来。他们在两墙边,挪动着桌椅,四处翻找。
突然一颗珠子悬空,弹到墙壁上,又落到地毯上。
有位宫人看见了,伸手捉住那颗珠子,举起来高喊:“我找到夜明珠了。”
领班宫人走来,宫人双手捧上珠子。领班举起珠子,在烛光旁边端详一下,说道:“这正是丢失的夜明珠,怎么会在这里?”
有位老宫人凑头:“这地方闹鬼。平时陛下都不准我们开这里的灯,也不准我们进来。”
这深宫里闹鬼的事屡见不鲜,不过在宫内最卑微的宫人们眼中,比起鬼怪,宫里的那些主子更加可怕。
领班责令大家撤离此地,并交代今日之事不许对外说出去,随后一行宫人离开这条长廊,还把灯关上。
颜笙想起来,那夜明珠刚才撞击的地方,似乎正是高宁失踪的地方。她轻轻碰了碰墙壁,发现那竟然是空的。
这里面有东西。
颜笙对着那面墙四处敲敲,终于敲到了机关。她一碰机关,那堵墙中间竟出现一个暗道。
皇宫内有暗道并不奇怪,这是为了应付兵变等突发情况。宫内的小主们能够通过暗道,第一时间离开皇宫。
颜笙点了明灯咒,在暗道里面摸索着。
这条暗道极为悠长,她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才算是摸到尽头。她把尽头的那扇门打开,发现出口连接到另一处宫殿。
出口处摆着一盆牡丹花。花瓣上面沾着露珠,像是刚被浇过水。露珠倒映着花瓣的红艳颜色,像是一粒粒血滴。
高宁瘫软地躺在榻上,面容消瘦。两位宫女走来,将她扶起来,为她清洗面颊和手臂,将她的长裙打理整齐。
高宁手里攥着一枚染血的金钗,始终不肯撒手,仿佛飞走了魂魄般,神情恍惚着,嘴里喃喃道:“知颜呢。”
“您又忘记了,她在嘉德五年的花朝节就离世了。”宫女回答。
“对啊,”高宁叹了一口气,“是我亲自为她敛尸下葬的。那可真是一场风光大葬,规格比之皇后都不差。”她回忆着葬礼的场景,眼眶微微泛红。
颜笙胸中一阵刺痛,仿若有万箭穿心。她对该世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为万箭穿心。很快地,陆归年就接走了她,带她进入了下一世。
对于萧知颜的身后事,她也是今日才知。
她想要走过去,替公主重新挽好发髻,但手却像穿过虚影,根本无法触及公主分毫。
这时候,那位笑容恶心的苏内侍走过来,他端来三条白绫,身后跟着十个精壮的侍卫,每个侍卫腰间都挂着佩刀。
高宁并不慌张,便问苏内侍:“本宫那位好外甥,将本宫软禁在此一个月有余。看起来他顺利篡了他老娘的位子。不过,来找本宫作甚?”
“皇上说了,长公主害萧相惨死,她的灵魂不肯离去。术士说,若不能将凶手严惩,安息她的灵魂。她会报复高家的江山。”
高宁反唇相讥:“杀了萧知颜的人,不是本宫那位好外甥吗?他骗了本宫,说知颜追求他,本宫才纵容他接近知颜。”
苏内侍却讥笑,不分青红皂白地狡辩:“长公主,萧相都死了,您再编谎话又有什么用。不过,你也快了。”
说完这话,苏内侍摆了摆手,侍卫们扣住高宁和两位宫女。他们将白绫分别套在这些女子的脖子上,用力地拉紧白绫。
惊叫与惨叫声充斥满屋,可这声音传不到殿外。
声音渐弱,直至再度恢复阒寂,牡丹花静静落了一瓣。
苏内侍命人在房梁挂上三尺白绫,又把高宁的尸体悬在那上面,做出自缢的假象。
等一切就绪后,彼时尚且年轻的皇帝姗姗来迟,缓步进入宫殿。他走到高宁的脚下,将她从白绫之中取下,抱着她的尸体大哭。
“姨母,外甥还是晚来一步。外甥知道您对知颜有愧,也不该以命来赎罪啊。”他哭的时候,没有落下一滴泪。
皇帝这场戏演了半炷香时间,便抛下了高宁。颜笙注意到一片状似翅膀的东西,从他袖口掉下来。
颜笙捡起那片翅膀,抬头时,发现眼前的场景化为虚影。
宫殿里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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