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自称云烟，是百花楼中的一名琴师，奉贾老板之命来寻段无枚。
段无枚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气质温婉，眉目含笑，周身萦绕着幽兰般的清香，声音柔软得如流水一般，三言两语便能化解段无枚的尴尬，甚至哄得她神魂颠倒。
“段姑娘，往这边。往后在这百花楼里啊，有任何事，你都可以直接找我。”
“我保管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她是如此的温柔可人，段无枚不自觉就生出亲近，待晃过神时，已跟着她走到了厢房门口。
云烟笑着推开门：“来，你先去沐浴，沐浴好了就叫我，我来为你梳妆。我的手艺啊，可比楼里的妆娘还要好。”
她笑得动人，仿佛冬日里开出的一朵荷花，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段无枚点头应下。温热的水流划过肌肤时，浴桶中蒸腾出的水汽都好似化为云烟的笑颜。
云烟的声音柔，手更柔。
她为她描眉画眼，整理发髻。她身上的清香在她鼻间萦绕。
段无枚看着自己在镜中变作一副崭新的模样，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侧：“段姑娘，稍后我有一场表演，缺一个舞者。若你不弃，可否与我一同登台？”
她望着镜子里身后的云烟，云烟正笑着等她回复，面容和善，双眼透出真挚。这真挚亦如流水般划过她，她几乎一瞬间就答应下来，而后愣愣地望着镜子的云烟，云烟笑得愈发开心、愈发灿烂。
她如来时那般随着云烟离开，绕过回廊往前厅去时，不慎撞到一位小厮。
小厮的胳膊擦过她的肩膀，她抬眸一瞬，望见那人低垂的眉眼时，诡异之感于心间陡然生长，神色霎时清明。
厢房门缓缓合上，蔺云璋站在屋中央，听着贾老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耳边回荡着贾老板的话语，他并未听从，随手捡了方帕子，简单擦去脸上浮灰后，便径直走向屋后的窗户。
手指摸上窗棂边缘，悄悄开了一道缝。
屋外回廊曲折，院落层层叠叠，回廊的尽头应是厨房，偶有送菜的小厮于其间来回奔走。
他翻窗而出，身形轻巧。
“哎呀，我知道了！送给二楼的浮云厢，不会出错的，别再说我了！”
一个身着青灰色粗布短打的送菜小厮，满脸怒意地边走边往身后叫喊着。蔺云璋贴着廊柱的阴影挪动，悄然隐去自己的身形。
送菜小厮嘴里还在忿忿念叨着：“真是的，就送错了一次，就一直怪我，也不知道……”
声音戛然而止。
一记手刀砍在他的颈侧，他的身子如破布般瞬间滑落，手上的菜盘被人利落接住，紧接着三两下便被褪去了衣衫。
“怎么还在这磨磨叽叽的！还不去上菜，客人还等着呢。”
身后传来咆哮，“小厮”乖乖应下，低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直往前厅大步迈去。
前厅里，化身为进京举子的齐琪正对着围坐在他身边的一群客人，诉说着他坎坷离奇的情感经历。
他偶尔插科打诨，偶尔又真情流露，说得唾沫横飞，众人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正说到兴头上，齐琪学着严先生的样子停下，端起茶杯准备细品一口时，忽然瞥见人群外往二楼去的小厮，一口水险些呛出。
“咳咳咳。”
他本就粗黑的眉毛皱成一团，更像两条蚕蛹。
众人赶忙围上来，方富商拍着他的背，“齐兄，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齐琪站起身，目光紧盯着那道身影，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去方便一下。”
“这怎么行啊？齐兄，你才说到这李娘子和段娘子弃你而去，接着她俩好上了，这刚到要紧地方，你怎么能走啊？”
“是啊，齐兄，这可得说下去。”
有人听得上头，不舍地拉住齐琪的衣袖。
齐琪扯回自己的衣袖，冲众人鞠了一躬，“抱歉啊，稍后说，稍后说。”
众人齐齐哀叹，为这无疾而终的故事感慨。
方富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解地挠挠头，“你们说，他去方便，怎么往二楼去了？”
二楼，蔺云璋叩响了浮云厢的门。小厮的青灰色粗布短打虽仍粗糙，可比之那乞丐服，实在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进来吧。”得了首肯，他推门入内。
浮云厢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巧雅致。柔纱软帐，熏香缭绕。穿过屏风，正中央一张圆桌，圆桌旁是从梁上垂下的素色珠帘。珠帘隔着栏杆，透过缝隙能望见一楼戏台的全貌。
桌旁的软凳上坐着一位男子，他正端着酒杯望着楼下，知晓有人来也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放下吧。”
蔺云璋顿觉眼熟，脑袋垂得更低，放下菜便转身快步走出。刚一出门，便撞上了赶来的齐琪。
此处人来人往，两人互相使个眼色，便谨慎地寻了个僻静处议事。
“王……公子。”
齐琪见四周无人正欲作揖，被蔺云璋一把拦下，“不可。”
蔺云璋接着道：“人多眼杂，小心为妙。你可有何发现？”
齐琪低声道：“有。方才同客人们交谈得知，百花楼分一楼二楼。一楼为大厅散客，二楼设有包厢。其中有几处包厢非达官贵人及其家眷不得入内，鲜少对外开放，且极其私密，是供人议事专用。”
“可知是哪几个？”
“方才您去的那个浮云厢就是其一。”
蔺云璋微微颔首，吩咐齐琪几句后便又沿着原路返回。绕过回廊时，偶然碰见段无枚被一女子挟着，往前厅走来。
她神色木然，呆呆地跟着那女子往前走。原本素净的脸此刻涂脂抹粉，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也显出空洞。
诡异，实在诡异。
他想起方才的贾老板也是如此诡异。起初是强硬地拒绝，而后又突然转变了态度。
这百花楼中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他们的走向。
他似乎踏上了它为他们铺就的路。
“快，往这边。”
一道压抑的低呼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蔺云璋神色一凛，飞身跃至屋顶上，趴在檐上往下望。
檐下，贾老板正招呼着护院门列队站在一人身前。那人背着身子，小厮打扮，衣着有些熟悉，却看不清样貌。
贾老板对他十分恭敬，弓腰笑着道：“人手皆已备好，只是不知主上是何安排。”
那人轻咳一声：“主上自有安排，此事你不必得知，只需按吩咐守着他，不让他出来就行。”
“遵命，使者。”贾老板领着一队人往后院深处快步走去。
檐下那小厮打扮的人回过身来，面容暴露在蔺云璋眼前。
是他？
主上，使者？被关之人？
来不及多想，他脚尖轻点，快步流星跟随那队护院一同奔去。
到一间厢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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