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颜却是毫不知情,饭食送完她便回府给毛毛梳洗,上回和庄嬷嬷的人缠斗,毛毛身上弄出许多脏污。
洗到一半,桃心回来传话,告知她沈文昭明日一早要去扬州的事。
“这么突然?”
陆颜双手在围兜上擦了擦,“可有说何时动身?”
沈文昭走的突然,她还什么都没准备,衣衫也未做好。
桃心摇摇头,“奴婢不知。”
陆颜原想去文澜苑看看,但想到昨日之事,还是歇了心思。
深更半夜,她平白无故出现在文澜苑,恐会惹姚氏猜忌。
翌日一早,姚氏却派人传话,让她快些收拾随沈文昭一同南下。
“姚夫人说,大公子此去危险重重,不知何时才能回京,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传完姚氏的话,桃心气鼓鼓道,“伺候伺候!姑娘又不是他的丫鬟!怎就被他当成丫鬟一般使唤?”
陆颜没生气,诧异问:“苏玥呢?”
桃心冷哼,“她呀,她就是从扬州来的,听大公子身边的人说,苏玥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若随大公子下扬州怕是会触景伤情,大公子便没准她去。”
陆颜杏眸暗淡下来。
果然,只要对苏玥不利的事,沈文昭就绝不会叫上苏玥,只会想起她这个可有可无的未婚妻。
想到方如沁的敲打,陆颜心一横,“收拾东西罢。”
沈文昭这一去,少则两月,多则半年,她待在京城做不了什么事。
收拾完东西,陆颜立在廊下看了眼天色,光线昏昏,乌云密布。
她担心半道下雨,多拿了两柄油纸伞。
哪知去到仪门时,沈文昭皱眉赶她回去,“此行危险,带上你一个弱女子多有不便。”
语气严厉,就差将嫌她碍事的意思写在脸上。
陆颜弱声道,“这是姚夫人的意思……”
沈文昭今早又同苏玥吵了一架,正烦闷着,闻言便开口训斥她,“陆颜,你不是小姑娘了,当有自己的主见,不必事事听从安排,我不求你端庄大方,但求你能有玥玥一半,莫再如此迂腐木讷。”
仪门处还有几个小厮丫鬟,闻听此言面面相觑。
大公子居然拿陆姑娘和一个通房丫鬟相提并论。
陆颜双颊一热,“可是……”
不等她说完,沈文昭便躬身进了马车。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这世间根本没人会听她的声音,也不会有人在意她的处境。
沈文昭说得轻巧,却不知她一直夹在各方中间左右为难,方如沁要她听话,姚氏要她顺从,到头来沈文昭却嫌她是块腐朽的木头。
横竖她怎么做,都是错。
陆颜攥着手中的油纸伞,垂眸盯着裙摆下露出的一点鞋尖。
真的……好累啊。
陆颜很想放弃,可她没有退路,没有倚仗。
轰隆一声巨响,雷电雨水倏然而至。
方才离去的马车掉了个头又回来了,车夫被雨浇了一身,“这雨瞧着还得下呢,公子咱们晚些走吧?”
沈文昭挑起车帘,豆大的雨珠斜斜撒进来,宽袍袖摆洇湿了一.大片。
他只能妥协,“先回府。”
马车回来,小厮仆婢们手忙脚乱迎出去,与此同时,一阵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
“元贞兄。”
男人清越悦耳的嗓音穿透雨幕。
沈文昭刚从马车里出来,被雨淋得狼狈至极,匆忙招呼一声便在小厮仆婢的簇拥中奔至屋檐下。
陆颜倒是没有淋雨,循声望去,便见谢廷筠骑在马上,身后还有七八个同样骑马、身着窄袖锦衣的缇卫,这些人得了吩咐,南下途中要护沈文昭平安。
此刻一行人皆被雨水浇透,浑身湿淋淋的。
但不知为何,陆颜并未从谢廷筠身上看到如沈文昭一般的狼狈,反有中雨幕纵马的恣意潇洒。
想来是他生得过分俊美的缘故。
陆颜不由羡慕,下意识走出两步递出另一柄油纸伞。
离谢廷筠最近的是孟玄,笑着道谢后便接过伞,打开撑在谢廷筠头顶,“世子,咱们快进去。”
“嗯。”
谢廷筠应了声,转头看向陆颜。
方才递伞时,陆颜半片衣裳也被雨水打湿。
他们一帮男人淋着雨不算什么,但陆颜不同,她是姑娘家,淋雨不仅伤身,衣裳湿透也于她名节有损。
谢廷筠将伞朝她倾斜,“嫂夫人快回去更衣。”
猝然撞进他幽邃关切的目光,陆颜耳根微烫,飞快低下头。
沈文昭这才缓过来,催促仆婢送她们去更衣。
陆颜有桃心相护回了容香阁,谢廷筠则被安排在沈文昭所住的文澜苑。
除了一间正房,旁边还有两间厢房,谢廷筠便在东厢房内更衣。
陆颜只鞋袜与衣袖湿了,回房后换身干净的就行,沈文昭与谢廷筠却是从头湿到脚,需得尽快沐浴。
因好友在院中更衣,未免冲撞,沈文昭便去了苏玥住的后罩房里,到了那处,自有苏玥亲自照料。
谢廷筠却没有。
他与沈文昭不同,从不叫丫鬟近身,平日起居皆由小厮打理,沈文昭不敢怠慢,便把自己的长随青书指派过去。
青书到东厢房没多久,又急匆匆准备出府置办衣袍。
谢廷筠虽是武将,却有洁症,非迫不得已的情形下,他对衣食住行皆有讲究,譬如穿衣,他绝不会穿任何人穿过的衣袍,即便那个人是他相交多年的好友。
可眼下大雨倾盆,根本走不动道,青书也没法出府采买,在门房处犹犹豫豫好半晌,又扭头回去了。
陆颜重新梳洗完,听说谢廷筠没有干净的衣袍换洗,没多想便道,“箱笼里有一身刚做好的竹青圆领锦袍,你拿出来给世子送去。”
桃心很高兴,“奴婢这就去!”
“等等……”陆颜叫住她,迟疑片刻道,“还是我去拿吧。”
谢廷筠浑身湿透,需要换下的岂止一件外袍。
陆颜进屋特意掩上门,将簇新的锦袍叠好后,才偷偷往底下压了贴身穿的亵.衣亵裤。
她没好意思让人知道,那亵.衣亵裤也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原是准备给自家郎君穿的,但如今……
谢廷筠好歹于她有过赠药之恩,也算帮过她,她总不能连一身衣裳也舍不出去。
陆颜从房里出来时,雪白脸蛋已经涨得通红。
雨势未停,主仆俩沿着蜿蜒的回廊,行至文澜苑的东厢房。
沈文昭不在院中,青书竟也没在厢房门前守着。
陆颜一个姑娘家不好冒然进去打搅,便让桃心到附近找找青书,若实在找不到再遣个小厮过来。
等人的功夫,厢房的门自己开了,谢廷筠迈步出来,唤了声,“孟……”
他想叫孟玄跑趟缉卫司取几身干净衣袍,毕竟今日随行的缇卫都得更衣,不单是他一个人需要。
脚步刚跨过门槛,一转头便对上陆颜错愕的目光。
陆颜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她本该在谢廷筠出现的瞬间回避,可一对上谢廷筠,她便有些挪不开眼。
谢廷筠墨发松散,衣袍半解,敞开的衣襟下露出大片块垒分明的紧实胸腹,陆颜从未见过男人的身躯,乍见春.光,一时吓得呆愣。
原来,男人也能长出这么……的胸么?
只是怎么瞧着硬邦邦的,与她自己的很是不同。
陆颜发着愣,压根没察觉自己整个耳朵都在发烫。
“嫂夫人?”
谢廷筠唤了一声,见陆颜红着脸发愣,索性单手撑在门框上让她看个够。
等对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慌忙转身要跑时,谢廷筠叫住她,“跑什么,不是专程来给我送衣裳的?”
“抱、抱歉……”
陆颜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硬着头皮朝谢廷筠走去,“这是……新的。”
她送上衣衫,垂着眼睫不敢多看。
谢廷筠冷寂的桃花眼自她绯.红的耳尖缓缓移开,落在她捧着的衣袍上。
谢廷筠多年不在京城,但因好友这层身份,他对沈文昭喜好一清二楚,陆颜送来的衣裳,光看颜色纹样便知是做给沈文昭的。
陆颜居然舍得拿给他穿。
谢廷筠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多谢……嫂夫人。”
他伸手接过,有香气从他袖间荡开。
许是因为他身上被热水熏过的缘故,清冷的雪松香透过肌肤发散出来,竟有一丝暖意。
陆颜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每回碰上谢廷筠她都会忍不住脸红气喘,心慌意乱。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逃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人与畜生的区别,在于人懂得克制。
陆颜不会痴心妄想去攀附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等谢廷筠接过衣袍,她扭头就跑。
谢廷筠望着她的背影,方才还盈在眼底的笑意转瞬淡去。
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谢廷筠烦闷地将衣襟拢起。
……
陆颜跑走后,很快便找到桃心,得知桃心还没见到青书,她暗暗松口气,“不必找了,就当我们没来过。”
“为什么?”
桃心不解,才发现姑娘带来的衣袍不见了,“哎……姑娘,衣裳呢?”
“已、已经托人给世子送去了。”陆颜极少撒谎,一说谎话便下意识紧张结巴。
看自家姑娘脸颊红扑扑的,桃心笑道,“原来如此,那咱们就只是路过,快些回去罢。”
这场雨持续了一整日。
沈文昭今日注定是走不了了。
不知为何,姚氏这一整日,眼皮跳个不停,就好像这场雨是老天爷给的警醒。
该不会是南下途中,沈文昭会遭遇什么不测吧?
姚氏越想越怕,忙让人去请沈文昭过来。
沈文昭正因行程耽搁心头烦闷,见了姚氏,也只浮于表面地行了一礼,“母亲唤我有何要事?”
姚氏按着眼皮,“我今日一直心神不宁。”
沈文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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