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一切都寂然了,触目尽是混沌。
忽然,祝云棠发现自己从悬崖上被人无情抛下,一时间天旋地转,坠入一滩黏腻的泥沼。
正往深处缓缓地沉下,沉下……
她费尽力气伸出沾满淤泥的手,试图张开嘴巴呼救,可浑身就像断了筋骨一般,无力移动一寸,随着挣扎反而越陷越深。
腐败的水草缠绕着她,沼泽涌出一股股腥臭的湿气,咕嘟咕嘟冒黑泡,几乎要淹没她的口鼻。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把她泡在沼泽里九九八十一天,若敢起来,我的箭绝不饶过。”
彻底沉下去的前一秒,眼前一阵阵白光闪烁,祝云棠终于看清了悬崖之上,秦颂那张充满恶意微笑的脸。
她拼命挣扎,呛了一口满是秽臭的泥水,眼前那片黑暗哗啦一声飞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坨毛茸茸的虎纹黄绒,随着呼吸一动一动,塞满了她的眼。
“虎先锋!快点起来!”
祝云棠吃力地将趴在自己胸口酣睡的虎先锋挪开,有些哭笑不得。
“嗷!”
虎先锋被扰了清梦,伸了个懒腰,跳回自己的小窝,继续回笼觉。
难怪在梦中睡不安稳,总是喘不过气,原来是被这头大肥猫压的。
居然做了一个和秦颂有关的噩梦……
祝云棠有些汗颜,两人之间纵使有过节,他也不至于溺死自己吧!一定是这段时日听说了太多和秦颂有关的事儿,才会在梦里也撞见他,真是冤家路窄。
所幸他搬来之后,两边还没遇上过,最好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祝云棠摇了摇脑袋,把那个志满气骄的影子从脑海中用力甩了出去。
待用了早饭,她继续开辟自己在茶肆中的新行当。
前几日,她在人来人往的茶肆中嗅出了一丝崭新的铜钱味。
祝家茶肆靠着大街,人流尚可,但多年来只卖些茶饮小食,经营的路子一直没变过。
而她此趟归家,早就留意到北边的茶馆起了一股新风尚,他们雇来说书人和百戏人,以娱情消遣留住路人目光,用各式花样增加收入。
原来茶肆也能办得如此多姿多彩!
祝云棠心想:家里舍不得关了这间茶肆,开一日就得好好操办一日,但自己不比阿公,做不出酥脆香甜的饼食,也不如阿嬷熟悉茶客们惯爱的饮子,一直以来只能打打下手,帮衬不了许多。何不发挥所学,在茶肆中支个算命摊子呢?
如此,茶客们喝完茶还能顺道求个签、占个卦,祝家茶肆也能再打出一个特色招牌。
她灵机一动后,也得了祝阿公和祝阿嬷的赞成。
祝云棠火速收拾出一间空屋,在茶肆后边支了个算命摊,每日替客人们解签问卦。
因她嘴甜好客,又卦卦应验,短短数日,生意竟然火热了不少。
***
秦颂这几日的确不在府中,他与王庚商议过后得出一致的推断:坎岛大捷已过数日,其余那些星罗棋布的小据点应当放松了警惕。
果不其然,敌方懈怠,秦颂率军击破格外顺利,统共斩了六百余名流劫的倭寇,暂时扫清了岭地的沿海防线。
虽说倭人难以除尽,总是斩了又来,小股进犯,不断骚扰,但有了最近接连两次的杀鸡儆猴,岭地至少会平静一段时日。
等到秦颂再次回到回州城中,已经过去整整十日了。
为了避开前阵子被众多百姓围观的盛况,秦颂和周篆特意下了马,抄小道,绕了另一条巷子回府。
祝家茶肆竹绿的棚顶在一众灰瓦石墙中格外显眼,两人远远便看见茶肆后门斜拉个幌子,上面写着——“请命谈天,如神见”。
字迹与正门的招牌如出一辙,都是洒脱不拘的调子。
周篆牵着马,一字字念了出来,挠了挠头:“小爷,看着也不像是茶肆招牌呀,这是何意?”
秦颂面色不虞:“人家在茶肆里支了个算命摊。”
周篆鄙夷道:“稀奇稀奇,赚钱的脑子真活泛。”
秦颂冷哼一声:“如神见?好大的口气。恐怕连那位长空老道都不敢夸下这种海口吧。”
秦颂有些气闷:自己上次还暗赞过这间小店格调天然、野趣横生,没想到好端端的茶肆,又与这种招摇撞骗的营生有关。
他将手中缰绳往周篆怀里一扔,脸上久违地浮现出戏谑之意,大步踏入后门,丢下一句:“我去会会这位神仙真人。说不准还能将其引荐到宫中,与那长空老道一见如故。”
祝云棠正在屋中替女客们解签,专心致志得没把一半耳朵分给外头。
她所在的这间屋舍正对后门,背靠小巷。
若走正门,则要穿过整个茶肆,绕过一方庭院才能到达,因此不比临街那边的茶肆热闹,相对僻静。
祝云棠是年轻女冠,男客们只顾一面饮茶一面高谈阔论,没功夫搭理她,但对女客而言,面对她却少了几分忌讳,更好说话。
闺中口口相传,都说这位小道长和善体贴,说话又清心悦耳,很快便让她的生意日渐兴隆。
开摊没几日,祝云棠便发现一个奇特的情形:招来的客人大多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而她们又大多是为了同一个人而来——
秦颂。
眼前这一位来求签的姑娘便是如此,她虔诚闭眼,晃动签筒,一根签条应声落地。
见上头刻着签诗“玉簪花下人垂泪”,姑娘不由拧起眉毛,长长嗟叹一声:“祝道长,这是下下签吧,看来我与小秦将军注定无缘了。”
祝云棠打量一下她闷闷不悦的脸色,连忙安慰:“无妨无妨,我能为姑娘改命。”
她一把丢掉此签,又将签筒重新晃了一下递过去,莞然道:“来,还请重抽一签吧。”
对面之人惊讶一瞬,忙不迭再摇出一签,却见其上写着:“落花流水何处寻”。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竟也是个下签。
祝云棠取过签条,短短思忖后如此解签:“落花虽逝,却能滋养万物,流水喻的是世事变幻不息。此签并非缘尽之意,只要姑娘静心等待,顺其自然,流水远香,缘分自会到来。”
这一番八面玲珑的解释听得姑娘的脸色缓和许多,掩袖一笑:“借小道长吉言,若我能与小秦将军结成良缘,定要第一个来谢你。”
等到今日最后一位女客走进来,求得与秦颂姻缘的上上签后,祝云棠终于禁不住好奇:“姑娘为何这般钟意那位小秦将军?”
她委实纳闷,十有八九来求姻缘的女客,春闺梦里人都是秦颂。
秦颂除了会打仗,剑耍得不错,长得高一些,端正些……还有什么可稀罕的?
那副傲慢冷淡的脾性,她可是领教过,一看便知他不好相与。
这女客忸忸怩怩地回答:“那日他在渡口把徐章戏耍了一番,我刚好坐在酒家的三楼瞧着。看他箭无虚发,又正气凛然,自然让人心向往之。”
“况且……听说他其实最擅剑,枪次之,弓再次之。这引弓物落的箭术呀,只是最不足为道的本事……这不就是话本上的神仙公子吗?我瞧画上的二郎真君都没他俊俏英武呢。”
吹的吧,十八般武器样样厉害,还能和神仙比,他是长了三头六臂么?
说不定是故意找人散播的传言,好让大家听了都对他闻风丧胆,肃然起敬。
她才不信。
真想让大家看到他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的一面。
祝云棠心中暗叫,面上还是换成一派和善的微笑,状若顿悟:“如此听来,姑娘的眼光当真不赖。”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眼间已到了正午。
祝云棠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慢腾腾走出后门,正欲关门歇业,却听得庭中石墙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微响,吓得心口一跳,上前几步喊道:“是谁在那躲躲藏藏?”
“别来无恙啊,长霖小道长。”
一位郎君抱臂倚在墙边,长腿一伸,拦住她的去路。
清俊的脸转过来对着她,嘴角抿出个不大和善的笑,将“长霖”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祝云棠的面色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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