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灶停了两日火,灰倒积得很厚。
掌灶的老女冠站在门边,看寺吏拿木片一层层往匣里拨,忍不住问:“大理寺若把灰全取走,回头路滑了拿什么垫?”
“另烧一灶。”沈晏道。
“守斋还没撤禁火呢。”
沈晏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只好请诸位走慢些。”
老女冠以为他有意取笑,见他还蹲在冷灶前,袍角几乎扫着地上的灰,又觉得不像。
上层的灰夹着几片潮湿的落叶,是今晨开门时被风送进来的。再往下拨,寺吏从灶膛后壁夹出一团粗纸。纸外结着灰,里头却没有烧过,像是有人扔进去后,又怕它露出来,顺手拿灰掩了一把。
温知白伸手,沈晏把竹夹递给他。他没接,先叫寺吏换一块干净木板。
“昨日你们把药渣同灶灰放在一个盘里,”温知白说,“还嫌我验状写得慢。”
“今日盘已经分了。”
“木板呢?”
“新取的。”
“手呢?”
沈晏看看自己沾灰的指尖,起身去洗。崔令仪接过木板,把纸放平,等温知白用细竹篦慢慢挑开折角。纸上留着药汁和墨迹,最末几行还能认出来:生乌头二两,配暖足散,裴素月领。
杜守义被叫来时,先说这簿上的字是他的,再说自己昨日那一页早已叫人撕了。
“正因为撕了,才请你认。”崔令仪把从药坊取来的账册推到他面前,“看看装订的这一侧。”
簿上残着一条窄窄的纸茬。寺吏没有马上把两边拼起,先让杜守义指认册页的年份、药项与自己的记账习惯,记下口供,才将灶中取出的纸展过去。两处断边参差相接,页脚一处旧虫孔也接成了整圆。
杜守义看了许久,声音低下来:“是昨日那页。”
“谁撕的?”
“我若知道,还等评事问?”他又看了看沈晏,“昨夜封药柜时,我就说过账让人动了。”
沈晏请寺吏照原状画下拼接处,另将今晨拨过灶灰的人逐个记名。老女冠催着问自己的热水还要不要说,寺吏忙在纸上添了一行。郑清微抱着纸包进灶间,是她亲见;纸包里是什么,她那时没有看见。这两句话分别写,老女冠才肯押指印。
“纸在这里,便是她扔的?”叶守真站在门槛外,问得很快。
“先查她抱来的是哪包纸。”沈晏道。
叶守真看着匣中那页药账,一时也没再催。裴素月的名字写在页脚,墨色与其余条目一样,纸拿在谁手里都改不了。清都观的人却都知道,生乌头从裴手里出去过。
老女冠仍惦记厨房的事:“纸能带走了么?这里留人守门,我连取水都不便。”
“还要看竹筒。”沈晏道。
“竹筒也在我灶里?”
“在大理寺。”
“那你们去大理寺看。”
这回他听出了逐客的意思,便让寺吏封好灰匣,带着人退到廊下。
郑清微的竹筒昨夜已同铜钥一并封存。两把钥匙都能开旧乐室的门,单凭这一把,叶守真并不服气。她自己还有一把,玄景生前管过灯具,观里借用旧物的人也多。沈晏没同她争,只是请孙七过来认筒。
孙七昨夜随大理寺复验经声,确实借过它装灯签。他说只取下上口的竹簧,装签、倒签,底下的竹节没有碰过。寺吏把昨夜借筒、今晨郑带筒到更衣室、开夹层取钥、重新封存的先后依次念给他听。孙七听完,在自己亲手做过的那一段后押了字。
“怎么又问了一遍?”他小声问,“钥匙不是都找到了?”
“找到了钥匙,”温知白道,“底下还有点东西。”
竹筒平日插长短灯签,筒底积着一层黑亮的灯油垢。温知白拿竹篦沿内壁轻轻一划,油垢在一处断开,露出一片颜色较浅的竹边。原来底节上还垫着一枚薄竹片,周围涂了油,混在筒壁的旧色里,不取尽灯签,看不见这层高低。
沈晏没有立刻揭开:“昨夜谁往筒里添过油?”
孙七说自己只装签。郑清微管灯,拿筒、放筒不避人;另有两名巡灯人偶尔也借筒取签。寺吏一一记下,沈晏才请掌库女冠看那层竹片。她说自己领库多年,只知道玄景在筒侧藏过钥匙,没见过底节另垫一片。
“如今看见了。”叶守真道,“倒像玄景遗物还有多少层,须请大理寺教我们。”
“这一层新旧未定,”崔令仪道,“先请观主看封条有没有动。”
叶守真低头核过昨夜的押字,退开一步。温知白用一根细针沿边缘挑起薄片。薄片下塞着折成几叠的纸,最里头裹一把小竹刀,刀锋不长,刃边沾着一点黄白色的蜡。
那张纸展开时,崔令仪先认出了开头的两行年份。
华州昭宁二年至三年。京兆昭宁三年至四年。
她案头失踪的错籍誊本在这里。几处折痕压得很深,页边浸了油,有一角还能看出她补写牒号时落下的小墨点。崔令仪翻到后面,确认自己亲手誊的两地法箓与迁籍栏也在,才说:“是我的纸。”
寺吏等她说完,请她在封记上署名。她接笔时看了一眼沈晏。他没有替她落字,只把纸转过来,好叫她看清刚才写下的物件、位置和先后。她署完名,轻轻甩了下指尖。灶间的寒气钻进袖子,握笔久了有些发僵。
沈晏从侍女递来的茶盘上取了一盏,搁在她手边。她摸了摸杯壁,暖的,杯沿干干净净。
“你自己怎么不喝?”她问。
“等温知白说完刀,凉了再喝。”
温知白正在解刀上的纸,听见这一句,抬眼看了看他:“沈评事等我的话,一向等不及茶凉。”
崔令仪捧起茶盏。她方才署名时其实没有抖,只是写得很慢,好让每一个字都清楚。沈晏大约也知道,仍旧把热茶推过来了。
温知白把竹刀移到另一块板上,刃口之外,还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旧蜡贴在刀柄背面。刀口裹着极少的胡麻丸糊,蜡上沾着同样的碎屑。寺吏取来先前当堂试制的丸药和周妙清齿间蜡屑,温知白对着日光分别看了,才把三样隔开放下。
“能定到同炉么?”沈晏问。
“胡麻、蜂蜡,观里冬月做丸都用得上。”温知白把先前画的蜡屑断面图转给众人,“妙清齿间那块,贴丸糊的旧蜡外又封了一层。筒底这片内侧沾着丸糊,像剥下来的旧壳;刀刃上也有蜡。拿它拆丸使得。若要认定拆的是妙清那粒,还得查漆盘和送丸的人。”
“也许有人用它做过别的丸?”
“可以查。别把‘也许’写成‘已经’。”
孙七听了,忙说自己昨夜绝没有往筒底塞刀。另两名巡灯人也都被分开问过,谁都说不知竹片下面有物。倒是掌灯簿上记着,郑清微领这只竹筒已有一年,筒坏了两回,是她自己拿竹篾修的。
沈晏翻着三份问状,目光落到更次上:“子正之后三次经声,你们各巡哪里?”
第一名巡灯人管东廊,子初在西廊灯下与郑清微交过一次签;子正经声传来时,他再去收签,郑不在。丑初、寅初各去一次,也没等到她。第二名巡灯人管三清殿后,记得郑丑初、寅初两回都托人说还在剪灯芯,始终没来交签。两人说的地点、先后各由寺吏记下,没有让他们对着簿子补齐。
“她在更衣室外停过一盏茶,丑初又离过西廊。”崔令仪将两处画在观图上,“一个人能从那里到旧乐室,还得算走一趟要多久。”
孙七自告奋勇走了一趟。西廊第三盏灯到乐室,快走不到半盏茶;回程绕开值夜的殿门,也赶得及在下一更露面。这一路无人能证郑确曾走过,却能说明她说的“整夜未离西廊”不能由巡灯簿担保。
“还有杜守义。”温知白提醒,“丸从药坊出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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