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正日,恰为阳寿公主华诞,晏平帝开曲江行宫为爱女庆贺。
三天两夜,热闹不绝。
柳术躲在他和楼元盎曾经的宅子里,终究是在三日连寿的第二天,被柳衡上硬闯进来的人手绑出了房门。
两个月过去了,在三月的那个春天大伤的元气已逐渐补满,但重着旧日衣袍,柳术自己也觉出了自己的轻减,还有重回名利场时自己的轻贱。
今日,他是为了柳蓉来的。
公主诞辰的这场豪宴,招揽了不少适婚的青年才俊,一来方便宫中为公主遴选驸马,二来也方便各大家为族中在室的女儿择婿。柳家正有此意,为了族中适龄又或者即将适龄的女孩挑上有权有势的夫家进行联姻,早许多日便着手准备起来。
柳蓉今年十四岁,却也不能例外,但一向喜欢热闹的她今年却以绝食抗拒,放言非要让柳术同行,不然她就抓花自己的脸。
柳术叹息。
其实她的示威根本不会被放在眼里,柳衡上愿意低头也只是因为,他也想见见自己。
他们祖孙两个人也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相见了。
柳术端起桌上为丝帕绸缎包裹着的白玉冠。
他真的想见柳衡上吗?
他沉默地看着玉冠。
今天楼元盎也会来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术便狠狠唾弃起了自己。但他的动作远比他的想法来得真实可靠,他依然戴上了这顶玉冠,这样的动作似说着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心情,希求出门的每一次都做好与她相遇的准备。
虽然他们已经毫无瓜葛。
柳术穿廊,那边照壁处被卢夫人严词训斥着的柳蓉心有所感,一抬头,朝她挤了挤脸颊,然后又低眉顺眼被接受母亲大人的唾沫和一记记恨铁不成钢的怜爱眼神。
崔夫人盯着柳术看了半晌,这才道:“走吧。”
卢夫人连忙闭嘴,一转身看向柳术,不由略吃一惊。
但柳术只是朝她们都拜了拜,然后在柳蓉一声甜甜的又怯怯的“大哥”里,朝一日不见就能面目大变的小姑娘笑了笑。
一行人走至马车旁,崔夫人朝他一抬手,柳术如同旧日那样顺从地扶她上车。甫一坐下,崔夫人轻声道:“渊微,对不起。”
柳术下意识回应:“母亲不要这么说。”
但说实话,他对崔夫人也是有怨怼的吧?她们早就知道柳衡上要朝楼元盎发难,整座柳府上下,便是聪敏的楼元盎或许都有预感,就只有他,傻傻地还在鼓里打转。
崔夫人叹息:“元娘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一家有女百家求——”
“母亲,不要再说了。”
崔夫人一咽,看着柳术已经揪起袖子的手指捏成了拳头,便无声地点头。
其实柳术一直都有预感的,有郑弥在侧,楼元盎一恢复自由之身,哪有再被楼家藏上几年再待价而沽的呢?郑弥又是如此有前途的年轻人,和楼元盎更有几近于“青梅竹马”的情谊,楼家又有什么道理拒绝这样天上地下难寻其一的金龟婿呢?
楼元盎是个很好的人,离了和自己的这桩失败的婚姻,只会有更好的前途在等着她。
今日听崔夫人的口气,看来楼郑两家是真的,要为婚姻了。
往日,他还能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自欺欺人一下,觉得既然没有消息那就是没有准音,但楼家的丧事来得太快,三年的母丧便不可能让这样匆忙的订婚传遍化隆城。今日崔夫人这么说,必然是看了他这身行头,想要彻底绝了他那些说不出来的念头。
可他,还有什么念头?
只因为楼元盎把他们的宅子留给了自己,自己便能幻想这一座旧宅里也可能包蕴着楼元盎对自己的感情?
她只是看不上这些钱罢了,不想因此多添烦扰。
“渊微,事已至此,你祖父……”
柳术朝她摇头,哀沉的眼神里全是对她的恳求。
恳求她不要在这样重要的日子,用这些能贯穿他心脏的痛事,让他失态。
崔夫人缄口。
马车沉默地走在繁华的街道上。
等出了城门,崔夫人道:“你的身子还好么,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很好的母亲,您不用担心。”
“蓉蓉年纪还小,去公主面前转上一圈我们便回来吧……”
“母亲,不必因为我耽误了蓉蓉的前程。”
崔夫人难掩心疼,但千言万语还是化作了柳术已不愿再听的一句:“母亲对不起你。”
柳术终于没立即说话,过了片刻,他说:“儿有些累了,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崔夫人连连点头。
等柳术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在行宫里了。拥挤的偏门里到处是人沸马啼,柳术不用掀窗,便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男宾女客被要求分席而坐,崔夫人下车陪柳蓉和卢夫人前,在他耳边再三叮咛,但等柳术终于从这种憋闷的暑热前奏里回过神来,只记得会有同族的几个堂弟与自己同行,却记不起自己该到哪里找他们会和。
被外面再三催促,柳术只能下车。
今天阿六都没能来,行宫里规矩森严,只有上了五品的高官或是皇亲贵戚才允许有一名侍从随候。
抬头有一个小内监看见了柳术,柳术朝他一拱手,小内监匆忙赔笑:“公子往前走,哪儿哪儿,往左,再往右走过三道拱门,便是男宾歇脚的集英堂了。”
这一番话说完,他也顾不上柳术听懂没有,更没法亲自引路,那边侍马的内监不知干了什么,引得两匹马尥起蹶子来,他大叫一声冲了过去。
柳术略扫了几眼。
往前走,这儿那儿,处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垂花拱门。
无奈,柳术只能醒着昏沉沉的脑袋,拼着耳朵里逐渐散去的几声留音,在一道道拱门里穿行起来。
往右……往左……过门……
柳术身上起了汗。他往不被日头辣烤的阴凉处暂歇片刻,便觉得身后一道凉风,直从自己腰间流过。
他转身看去。
一队捧着冰碗的内监从身后的影壁走出,又有几声男子的笑自壁后远处传来,而雕镂着牡丹花盘的壁上镂空里,又涌出了几丝清凉的微风,直抚柳术额角的汗珠。
“劳驾——”
队伍末尾的那个内监被他拦下。
“请问集英堂怎么走?”
那内监年纪尚小,一看自己和大部队脱了节,又碍于柳术的穿着打扮是个年轻贵人,感觉是只很好说话的软柿子,便着急忙慌简略道:“后面就是。”
柳术吁出一口气。
可算要到了。
他绕过影壁。
这四方落水天井般的小庭院里,不知从何处泄出了隐隐约约的清凉,舒服得让人几乎不想挪动越发沉重的脚步。柳术略停顿片刻,抬脚跨入眼前名为“清凉台”的小殿。
绕过正对面的屏风,其后便是一道长长的屏风廊。两排各异的屏风之中的笔直甬道上摆着一串的冰鉴,其中散发出来的寒意又冻得衣衫单薄的柳术承受不住,但却是一种炎日别样奢侈的享受。
柳术走自右排屏风之后,掀开的窗板外一池的荷花亭亭玉立,香近乎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打在柳术脸上,打在这顶天立地的一面面屏风之上,像是仙境中落的一场雨。
柳术仰头瞻望起手的第一幅屏风,苏绣的,逼真的荷花莲叶如同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随着他的步伐,变幻出盛放与含苞的各种姿态。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超的绣技。
仿佛这张刺绣之后,真的藏着一双潋滟春波的眼睛。
柳术抬脚,继续前进。
第二幅,便是格调完全不同的薜荔藤蔓图。殿外的天光经过半支起的窗纸一筛,又被他的身体一遮一挡,如同天帝的手慢慢捻着金乌之光,将幽深的藤蔓墙上深深浅浅绿,折照出了游魂般转动之感,好像天地的眼睛,正一眯一眨打量着肉体凡胎的自己。
柳术不由自主,抬手按住了自己心脏的所在。
他居然头一次发觉自己的心,居然也会因为造物的绝妙而擂鼓不停,随着他步步前行,窗外的芬芳雨便越发激烈地捶打在他这面蒙着血肉的心鼓之上。
他的心狂跳个不停。
尤其是他突然,透过这针针线线诉不尽辛苦心血的针脚,望见屏风之后,对面那排也可透光而过的屏风背后,似是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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