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元盎回来的时候,中秋将至。
柳树只大致知道她要在近几日回京,却得不到确切时日,焦灼地等了两天没偿所愿,等时间已然磨尽了脾气的棱角,柳术也已经在翰林院的章典之中老僧入定,他照常晨出暮归,却在踏入家门的前一刻,看见门后照壁下两盆新簇的菊花。
官帽都被夕阳风吹得歪斜,他干脆将帽子塞到阿六怀里,揪起官服衣摆猛跑起来。
他知道楼元盎在哪里。
也果然如他所料。
一两名侍女随府中花匠打理着新摆上来的菊花,而小荷,端着盘月饼,正和另一个小丫头追逐着在廊下打闹。
楼元盎在她们后面慢悠悠地走。
柳术跑向她。
楼元盎也看见了他,不知脸上的表情一霎那多了几分的惊讶,她只是笑了起来,走下廊、朝他而来。
“柳渊微!”
柳术抱着她的腰将人托起,不防楼元盎手里还端着白瓷盘差点飞出去,笑恼地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抱着人转了一圈,便连忙将人放下。
周围一圈的惊喜呼喊此起彼伏。
暮色低垂,天光不明,但柳术还是看见,楼元盎的脸霎时间红了。
柳术厚着脸皮抢在楼元盎之前笑说:“你回来了。”
楼元盎还故作关心着盘中的月饼,含糊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转身端着她的月饼往屋子里走。
柳术连忙追上去,“这一路还顺利吗?”
“嗯,都好。”她将盘子推到他手中,“月饼,我家里送的,他们叫我们八月十二回去吃饭,然后十五日就不用回了……你尝尝吧,老厨子的手艺,很不错。”
柳术接了盘子,但楼元盎却脱了手,屋里裘妈妈一朝他招呼,他顿时错失黏在楼元盎身边当尾巴的机会,只能巴巴地看她,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地看她。
将楼元盎看得——
白妈妈、裘妈妈齐齐笑,裘妈妈道:“姑爷别看了,待会儿啊晚上看个够。”
众人都笑了起来。
有些恼怒的楼元盎清声:“吃饭!”
众人掩面偷笑。
这么一闹,柳术便收敛了视线。所幸天黑得奇快,时辰也天生极短,柳术收拢了事务、梳洗完毕就往正房一钻。
楼元盎阖眼却已经躺在了床上。
柳术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楼元盎忍不住,睁开半只眼。
柳术还坐在床边,支着额头,看着自己。
楼元盎略被吓了一下,干脆睁开两只眼睛侧过身,“你这是干什么?吓人。”
柳术这才掀开被子坐上床,笑道:“吓到你了?对不起啊,只是许久没看见你了……”
楼元盎枕着自己的手,“我也很久没见到你了。”
柳术躺下的身子一顿,他没去掩帷帐,就这样半伏下来,看向楼元盎,“那元娘看看,我变化大吗?”
楼元盎撑起身,刻意凑近了柳术,盯着他逆着月光几乎看不清鼻子嘴巴的脸打量,假装思量了一番,这才答:“嗯,有些变了。”
柳术笑问:“哪里?”
“你再近些,屋里有些暗,我看得不太清,要更仔细地比对比对。”
明知楼元盎笑吟吟别有用心,柳术还是靠了过去。几乎是他将整具身子都挪近了楼元盎的瞬间,楼元盎仰头倒在枕头上,伸出一只在月光下泛着玉色的手捧上他的脸颊。
颊上没多少肉,楼元盎的手往下一滑,便好像透过皮囊直接贴上了他的下颌骨,那种亲近时的酥麻,就从他的颌骨,炸烟花般沿着骨脉四处播散。
某一瞬,柳术甚至有些愣神,表面上定定地看着楼元盎,脑子里却一团浆糊黏糊糊,根本分不清她摸的是自己的鼻子嘴唇,还是自己的心。
柳术的心,噗噗噗地跳,就被她收在了光滑细腻的掌间,细细摩挲。
他仿佛还能疯魔地看见,从腔室里涌出的、挤出的、射出的汩汩鲜血,正顺着她纤细坚韧的手腕,瀑布般的淌入堆在肘上的雪白中衣和雪白的手臂。
楼元盎的手,停在他的下巴,又随着他不自主地吞咽仰头,停在了他滚动的喉结上。
柳术便是这一刻清醒的。
他连忙握上楼元盎的小臂。
温凉,是玉一样的温凉。
他以笑掩饰:“元娘这是又要与我调情吗?”
顺着手臂的弧线,柳术握住楼元盎的手。
楼元盎扬唇:“不是正在吗?”
话音一落,柳术的身体便像山一样地拥来,楼元盎抬头,他的鼻息就喷洒在了她的嘴唇。
欲亲不亲的,这样缠绵的气息反倒闹得人有些心痒。
楼元盎抬起手肘,格在柳术胸口,柳术即刻明白了她的拒绝,撑着床褥仰面躺了下去。
床榻轻微的震动也逐渐在暗夜平息。
突然,有什么东西哗哗地从床头掠过,柳术即刻伸手,在床边抓住了那道影子。
“怎么了?”楼元盎听见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连忙撑起身问。
柳术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松懈,“符纸。”
楼元盎反应了一下,这才想起这是在金蝉寺求的助孕求子的符纸,不禁轻笑着躺了回去,“居然还在呢。”
柳术反手将那张符纸重新拍到了床头,这才回:“嗯,不会丢的。”
他又探头检查了一下,这才转身要躺下。
楼元盎的呼吸已渐渐平稳。
终于现在,他才能安静地、光明正大地、肆意妄为地,贪看楼元盎的脸。
毫无疑问,她清瘦了,比上一回见,更添了疲惫。
不过但凡是个五官端正的人,一瘦下来,面部的线条便会更加清晰流畅。而楼元盎,她脸上的线条却像把凌厉的刀,只在他多看的一眼之间,就扎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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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是约定回楼家过节的日子。
这个时候,往来首辅门庭拜谒的宾客便已经络绎,不过楼家早派人在巷口迎接,一看见柳府的马车,便一路回去报信。
然后,楼元盎和柳术便得了楼初英亲自迎接。
楼元盎不在的这几个月里,隔着她,柳术便也少见楼初英,几乎到了不见的地步。乍然又见,柳术只觉得眼前楼初英心情愉悦的时候,他那一贯锐可裁冰剪雪的锋芒,让他这张寻常难以久望的脸,更趋完美。
心情愉悦时的楼初英,连带着对他都多了几分好脸色。
但柳术琢磨不透他的心情,便是楼元盎也是如此。
“我脸上有东西?”楼初英笑问对着他这张脸打量不下数十遍的楼元盎。
“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东西。”
“那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好,出奇的好。”
楼初英笑了,“心情好,脸色自然就好了。”
楼元盎挑眉,“回京路上我就听说,老太爷病了一场,你这心情还能好得起来?”
楼初英道:“两码事,老太爷若是看见我们为着他愁眉苦脸,他老人家心里更要难受。”
楼元盎哼哼两声,又听楼初英说道:“八月十五宫中赐宴,九月份千秋节在即,还有这西北,一桩事连着一桩,老太爷又病了,内阁里那叫一个乱,按下葫芦浮起瓢,家里也乱糟糟的,什么夺情丁忧的,乃至于他老人家的身后事,一件件都要备起来……”
真说起这些烦心事,柳术觉着楼初英的脸色都黯淡几分,更别说他的笑,重累疲乏,“元娘你说呢,我们是笑的好,才是哭的好呢?日子一天天还是要过的,倒不如笑着过。”
楼元盎微扬嘴角,却不接话。
沿着长廊走至拐角分岔,楼初英顿足,“嗯,你们去看看老太爷吧,然后便去母亲院里,知道你们要回来,母亲可备了一桌子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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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微凉,晚间又下了大雨,楼夫人留了楼元盎说了很久的话,故而一再耽搁,他们便要在楼家留宿。
睡在从前楼元盎的院子里。
“地上凉。”
楼元盎抬头,看沐浴梳洗、折腾许久的柳术提灯走来,宽袍大袖被半开的一角小窗吹得肆意飘荡,连带着他整个人,常年掩在衣冠布帛里的轮廓都被夜风勾勒得清清楚楚。
柳术眼里的楼元盎,便也是这样的,只是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单薄的背在淡薄的月光下,更如一页纸,叫他担心,担心被风卷到天上去再不可得。
楼元盎拍拍身边、身下铺着的毯子,示意他也坐下。
柳术当然不会推辞。一坐下,他便也顺着楼元盎的目光,看见了排排长窗外,那一地被雨水冲刷得历历发亮的青砖。
他忽然想起了楼元盎的玫瑰。
这些砖,便成了坍倒的墓碑。
墓地的月夜,凄凉阴冷,但楼元盎在身边,他又在楼元盎身边,两个人联袂而坐时,仿佛连着的不止是衣裳,还有他们的体温。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有些开心了。”
柳术不看地,转头看她。
“你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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