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姜棠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现在的心情是百味杂陈。
既欢喜又懊恼,既庆幸又后悔,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如今心里是怎样的情绪了。
情感上,今日和谢肇的关系终于‘破冰’,她是欢喜的。
理智上,她也清晰地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她依旧不信谁能一直对另一个人永远炙热。
人心易变才是这个世间的常态。
绝对痴心者只是寥寥。
不然为何白首不相离的爱情故事总是让人向往呢?
因为稀少。
谢肇会是其中之一吗?
姜棠不知道。
高兴和沮丧两种情绪一直在脑海中互相拉扯,一会儿这个占上风,一会儿那个又压一头,情感和理智互不相让,扰得姜棠是彻底不能安寝了。
她一个翻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仙气飘飘的烟雾紫撞入眼帘。
原本有些烦躁的气息微微一凝,姜棠将有些凌乱的青丝捋至耳朵,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烟紫织金流苏床帐。
它被外间的小夜灯淬了星点碎金。
不止仙气,更显贵气。
姜棠想起了还在白桃村的时候。
那会儿和谢肇刚成婚,也是第一次接触了那么多好料子,花里胡哨几天后,紫色在她这里拔得头筹,就连寝衣也是这个颜色。
谢肇发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某一日自己去翻柜子的时候,发现了深浅不一、各式各样的紫色料子。
半晌后,姜棠掀开床帐下了床。
披着外裳提着小灯来到书桌前,为了不惊扰外间值夜的小丫鬟,姜棠把小灯放到书桌上,没有拉动椅子,而是双手把着椅子抬了起来,尽量不在深夜发出刺耳动静。
小灯虽小,晕黄的烛光也足以照亮整个书案。
书案右上角是整整齐齐摆放好的数封家书。
姜棠的目光在已经封好的火漆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移开了视线,低头,小心拉开抽屉翻找。
很快就翻找了一本薄薄的空白册子出来。
提袖研墨,入水即化的松烟墨在砚台中规律旋转,温润无声,油黑无光。
好墨已就绪,姜棠这才翻开册子第一页,双手细细按压出一道整齐的折痕后,这才提笔蘸墨,没有半分迟疑就落笔在空白纸上信书一行。
《情人转正考察记录》
姜棠先是欣赏了一番自己如今的字迹。
经过几个月的练字,从前只是勉强有个字形的字迹,如今倒是规整了许多,簪花小楷隐见雏形。
满意点头后心神才专注地落在了这行字本身的意义上。
情绪会骗人,情绪更会上头。
就像今夜。
原本只是有一点心动,却鬼使神差地迎合了他。
但没关系。
白纸黑字不会骗人。
姜棠也不后悔今夜的不由自主,既然已经默许了谢肇的靠近,姜棠也不会忽冷忽热地去折磨他。
只是她会在这里打分。
空白册子只有短短一行题目,姜棠没有打算记录旧往,既然是全新的开始,那就从现在开始记录。
姜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松口休掉谢肇,让谢行藏上位。
也许记满一页?
也许记满一册?
不知道,时间会给出答案的。
墨痕干透后,姜棠就合上了册子,视线再度看向了依旧规整放在角落的家书上。
甜梨村。
那是生养自己的故乡。
瑕疵有,恩情和邻里互助更是写满了自己的前半生。
那是自己永远都不会舍弃的地方,哪怕如今长居京城回去的机会寥寥,也会分出一缕心神放在甜梨村上。
谢肇也知道这一点。
知道自己要送家书回乡,明天他是否会出现,出现后又是否会主动参与其中,这些都会记在这本册子上。
情话会骗人,情绪会上头,行动不会。
比起声势浩大的满堂喝彩,姜棠更在意生活小事中的细枝末节。
她也不会明着告诉谢肇。
你说你钟情于我。
那你就要想我所想,忧我所忧。
终于在情感和理智中找到了平衡,也想好了今后要怎么对待谢肇,姜棠收好了册子,吹灭了小灯,回到床上后安然入眠。
…………
知道今日姜棠要送家书回乡,钱氏也来到了偏门处。
当看到只有两辆套好的马车,且只有一辆在装东西,另外一辆明显是坐人的,地上的箱笼也不过三两时,她皱眉看向姜棠,直接问她。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我不是告诉过你,公中库房的东西你随意取用,怎么才这几个箱子?”
“母亲。”
姜棠先是福身见礼,而后才笑着解释道:“村里都是普通庄户,便是有一二挣钱的进项,或为子孙计,或为将来计,日子也是朴素居多。”
“公中的东西,或是我在外面采买的京城物件,他们也基本舍不得用的。”
要么供起来要么藏起来,轻易不肯示人。
再好的东西一直搁在那,也是平白放坏了。
而且侯府的东西,再普通,大部分也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
姜棠上前两步亲昵挽住钱氏的胳膊,在她身边低语:“要么舍不得用,要么一时难了去当铺换了银子使,那我还不如全给银子,既不糟蹋东西,也省了他们去换去当的功夫。”
“只给银子,一辆马车就够啦。”
“再来几辆马车,我的小金库都要掏空了。”
两辆马车,还有侯府的侍卫两队出行,虽然这样的排场对于姜棠如今的身份是过于低调,但她本人又没回去,只是送东西回乡,也是无碍的。
这当然是玩笑话,再来十个甜梨村也掏不空姜棠,不过是逗钱氏一笑。
钱氏果然笑了,伸手隔空点了点姜棠,又问她:“只给银子?可还有其他安排?”
“有。”
姜棠笑望着钱氏,如实说出了自己对甜梨村的日后打算。
“要在村里建一个村学,每年送一千两银子回去,先生的束脩和孩子们用的笔墨纸砚,所有花费都从这笔钱里出。”
自己当然会一直庇护甜梨村,但甜梨村自己也要学会成长,而村学就是最好的契机。
而且这一千两银子会平等分成两半。
男子学堂要有,女子闺塾自然也要有。
姜棠知道女子不能科考,不像男子只要学成,哪怕只是一个秀才也足以庇护小小村落,让周围村子都高看几分。
但她自己就是女子,自然会偏心女子。
闺塾或许对甜梨村没有其他作用,但能让甜梨村的女子在婚嫁上高上几分,读书识字后人生的选择权更多,这就够了。
什么?
只愿意送男娃去学堂,女娃要留在家里干活?
那男娃也别送。
只要家里儿女双全的,就必须捆绑一起送,不然都别学。
我出钱,你就得听我的。
姜棠想得是让甜梨村未来更好,而钱氏则想得是,将来若真有人在姜棠的资助下读书有成,入了朝堂。
那姜棠也能有天然就站在她身后的势力了。
“极好。”
“这是长远的极优打算。”
钱氏欣慰点头,又问她:“村学虽然建成容易,真正实施起来门道也是极多,供所有人读到几岁,能考中和不能考中的如何思量,再有那贪墨小人拿了学中笔墨去卖了又如何?”
“这些你想过吗?”
“没有。”
姜棠直接摇头。
她明白告诉眸色微怔的钱氏。
“我现在是长居京城,将来也不知能回去几次,这些事要干爹干娘自己斟酌,机遇就在眼前,如何好好接下这场机遇,是整个村子该思考的。”
“我不能大包大揽一切。”
钱氏:“那如果结果不符合你的预期呢?”
天降鸿运,有人接得住,有人接不住。
姜棠:“那这一千两银子会在三年后终止。”
她会照拂故土没有错,但不会一直托举着它不放,更不会纵着它在自己身上吸血。
如果甜梨村的人真被这场机遇给腐蚀掉了她记忆中的那些美好品德,那她就会剔除已经变了的人,只和依旧保持良好品行的人家来往。
很好。
钱氏很满意姜棠的回答。
这才是上位者的态度,能给也能收。
正事说罢,钱氏这才发现今日的姜棠和往常很不一样,以前娴静不见,今日的妆容格外张扬,眉眼处的妩媚更是顾盼生姿。
钱氏:“你今日这……”
话没说完,就被外面进来通禀的小子打断。
“夫人,县主。”
“太孙殿下带着人过来了。”
真的来了啊。
姜棠垂眸一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的穿戴。
谢行藏,今日的考察,可不止这一项呢。
…………
谢肇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后面跟了浩浩荡荡一群人。
当他看见站在钱氏后面的姜棠时,先是眼睛一亮,而后被她今日的妆容所吸引。
雪肌与红唇撞出了惊心动魄的张扬美艳,眉眼处的妩媚更是顾盼生姿,人世少有的极妍富贵花。
是夺得魁首的盛放牡丹,在万众瞩目的高台处尽情释放美丽。
好熟悉的妆容。
再看她身上穿着烟紫木槿曲踞和月白丁香绣鞋。
这一身穿戴更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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