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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除夕

小说:

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作者:

梅雪笺

分类:

穿越架空

除夕,天还没亮,朱仙镇就醒了。

先是东头王婶家的灶火,然后是西头谭家纸铺的门板,最后是街口胡三家的鞭炮。鞭炮是试放的,只响了三声,把树上的麻雀惊起来,扑棱棱飞过屋顶。

沈清梅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街上已经有人了。

卖年货的挑着担子一路吆喝。

“灶糖!灶糖!”

“鞭炮!二踢脚!”

孩子们跟在担子后头跑,手里攥着几个铜板。

“沈师傅,买画!”一个孩子跑到铺子门口。

“买什么画?”

“门神。我娘说了,今年要买沈师傅刻的。”

“你娘呢?”

“在家。她让我来买。我娘说,你刻的门神最灵。”

“门神都一样。”

“不一样。我娘说,你的画有神。”

沈清梅笑了一下。

“进来,我给你挑一张。”

“扫尘了!”小满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扫帚。

“嗯。”

“今年扫哪儿?”

“都扫。屋里的灰,墙上的灰,心里的灰,都扫。”

“心里的灰怎么扫?”

“扫着扫着,就扫了。”

小满似懂非懂,抡起扫帚。

程砚也出来了。

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沈砚青连夜给他做的。

“师父,我不会扫。”

“扫帚给你,你就会了。”

程砚接过扫帚,扫得很认真。

他扫得慢,一下一下,像在刻版。

“程砚,扫尘不用那么小心。”

“我爹说,做什么事都得认真。”

“你爹说得对。可今天是除夕。”

“除夕就不用认真了?”

“除夕得松快。松快了才像过年。”

程砚想了想,把扫帚抡得快了些。

灰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小满在旁边笑。

“你扫得跟打仗似的。扫尘得压着扫帚。”

“中。”

程砚学着压着扫帚,扫得顺了些。

院里三个人扫尘。

扫到一半,沈砚青端着一盆浆糊出来。

“清梅,贴画了。”

“好。”

贴画是除夕的大事。

门神贴门口,太公钓鱼贴门里头。

“姑姑,今年的门神贴哪张?”

“贴新的。”

“哪张新的?”

“你刻的那张。你刻的门神比别家的精神。”

“您别夸我。”

“我没夸你,我说的是实话。”

沈清梅笑了一声。

他把门神一张一张贴上去。

秦琼在左,尉迟恭在右,两个人脸对脸。

“姑姑,您看正不正?”

“正。清梅,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贴的。他贴画的时候不许人说话。”

“为什么?”

“他说贴画得静心。清梅,你贴得比他快。”

“我手熟。”

“你爹要是看见,会说你毛躁。可他心里高兴。”

门里头贴《太公钓鱼》。

“程砚,你来贴。”

“我?”

“嗯。你是新徒弟,头一年,你贴。”

程砚接过画手有点抖。

“贴歪了怎么办?”

“歪了就歪了。画歪了能重贴,人歪了才麻烦。”

程砚把画端端正正贴上去。

画上一个老头坐在渭水边,直钩垂水,鱼篓空着。

鱼尾翘着。

“师父,这画真好看。这画上是谁?”

“太公。”

“太公是谁?”

“太公是个老头。”

“什么样的老头?”

“一个爱吹牛的老头。一个爱吃花生糕的老头。一个嘴硬心软的老头。”

“他在哪儿?”

“在画里。程砚,你以后会知道的。”

年夜饭摆在铺子里。

一张八仙桌坐了八个人。

沈清梅、沈砚青、沈砚山、小满、程砚、顾行舟、王婶、胡三。

“周少爷呢?”

“回他丈人家了。”王婶说。

“周少卿现在可是有家的人了。”胡三说。

“胡三爷,你也该成个家了。”

“我?”胡三笑了,“我这个人谁要?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胡三爷,你这个人,心不坏。”

“心不坏有什么用?我放印子钱。放印子钱的没人要。”

“有人要。”

“谁?”

“朱仙镇。”

胡三愣了一下。

“你这话比酒还暖。”

桌上摆着菜,菜是王婶做的。

“王婶,您辛苦了。”

“辛苦什么,做了一辈子饭。清梅,今年人多。”

“嗯。”

“你师父在的时候也这么多人?”

“没有。”

“你师父要是看见会说什么?”

“他会说,吵。”

“然后呢?”

“然后他会坐下来,吃。”

王婶笑了。

“清梅,你师父嘴硬。”

“嗯。”

“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你师父的毛病你全学了。可你师父的好你也学了。”

炖鸡、烧鱼、丸子、白菜,还有一碟花生米。

“清梅,还有一道菜。”

“什么菜?”

“胡辣汤。太公爱喝。”

沈清梅没作声。

“摆一副碗筷。”

“摆哪儿?”

“摆我旁边。”

王婶摆了一副碗筷。

碗是粗瓷的,筷子是竹的。

“还摆什么?”

“摆一块花生糕。红糖的。”

王婶摆了一块花生糕。

“清梅,太公能吃着吗?”

“能。”

“他要是能吃着就好了。”

“他闻得着。”

“你这个人真信。”

“我信。”

年夜饭吃得慢。

“沈师傅,我说两句。”胡三端起碗。

“你说。”

“这一年不容易。藤原的事、太公的事、你师父的事,一件一件都压在你身上。你扛过来了。”

“不是我扛的。”

“那是谁?”

“是大家。胡三爷,我一个人扛不动。”

“你这个人就是嘴软。嘴软的人才有人跟。”

“你这话跟太公说的一样。”

“太公也说过?”

“说过。他说,人心是抢不走的。”

“太公这个人通透。可他也糊涂。”

“哪里糊涂?”

“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人老了都这样。”

“可他忘了我叫什么。”

“他后来又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

“那就够了。”

饭后守岁。

“师父,守岁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天亮。”

“守不到呢?”

“守不到就睡着了。守岁不是非得守到天亮。”

“那是什么?”

“是心里有个念想。程砚,你困了就去睡。”

“我不困。师父,这是我头一回在外头过年。”

“想家吗?”

“想。可我爹娘都没了。”

“程砚,这儿也是家。”

“这儿是家?”

“是。你进了这个门,就是沈家的人。”

程砚的眼睛红了。

小满凑过来。

“程砚,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你这句学得挺快。我头一年来的时候也哭了。”

“你哭了?”

“哭了。因为我没有家。”

“程砚,现在有了。师父这个人嘴贫,可他心好。你别跟师父学嘴贫。”

“为什么?”

“因为学了他就娶不着媳妇。”

“师父娶不着?”

“娶不着。因为他嘴太贫。可镇上有人喜欢师父。”

“谁?”

“不知道,我猜的。”

“你说会是谁?”

“因为我不敢说。”

“师父,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这句跟谁学的?”

“跟师父学的。”

沈清梅忍不住笑。

檐下,顾行舟站着。

“你不进去?”

“出来透透气。沈老板,你这一年辛苦了。”

“你也辛苦。”

“我不辛苦。我这一年什么都没干。”

“你干了。”

“干了什么?”

“你回来了。”

“回来也算干活?”

“算。你回来,我就不是一个人。”

“沈老板,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你不懂。”

“我懂。我懂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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