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夜。
这三天朱仙镇没闲着。
胡三把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一队守镇口,一队守码头,一队当救火队。
“救火队是干什么的?”小满问。
“哪儿烧起来就往哪儿跑。”
“我也想去。”
“那你去烧水。烧开了往人身上泼。”
“泼人?”
“泼坏人。泼完就跑。”
“中!”
王婶的馒头蒸了三百个,堆在行会案子上像一座小山。
“够吃三天。”
“三天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打起来谁有空做饭?清梅,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窝头。”
“窝头也叫饭?”王婶塞给他一个馒头,“吃。”
沈清梅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热的,很软。
“婶子,谢谢。”
“谢什么,你爹当年……”
“我知道,我爹给您男人画过像。可这回不是为了我爹。”
“那是为了谁?”
“为了这镇子。”
朱仙镇静得反常。
街上没有灯,家家关门闭户。镇口堆着柴垛,柴垛后头蹲着二十个人,手里拿着棍子和渔网。
码头上,胡三带着三十个人藏在货堆后头。
铺子里,沈清梅坐在柜台后头,三块版摆在桌上。
“姜老头。”
“嗯。”
“今晚他们来。你说会怎么样?”
“会乱。可乱完了就好了。”
“小友,一会儿你听老夫的。”
二更天,镇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三辆马车,是十几匹马,后头跟着一群人举着火把。
藤井骑在马上,穿黑呢大衣,手里提一盏马灯。
“顾探长!我来了!”
“藤井先生,朱仙镇不欢迎你。”
“我不是来做客的,我是来取货的。”
“货在县里。”
“那我就自己找。”
藤井一挥手,后头的人冲上来。
“拦住他们!”
镇口的人举着棍子迎上去。
两边撞在一起。
朱仙镇的人没打过仗。
可他们人多,路熟。
胡三的人在前头拦,镇民在后头扔石头、撒渔网、泼开水。
藤井的人被泼了一身开水,嗷嗷叫。
“别泼脸!泼身上!”王婶在后头喊。
“婶子,我泼谁?”小满提着一壶开水。
“泼那个穿黑衣服的!”
小满一壶水泼出去,泼偏了,泼在自己脚上。
“哎哟!”
“笨死你算了!”
朱仙镇的人没打过仗,可他们人多、路熟,手里还有渔网。
一张网撒出去罩住两个人。
“拉!”
两个人被拖倒在地。
藤井的人有刀。
砍过来,镇民往后退;退两步,又从旁边围上来。
“别硬拼!围住他们!”顾行舟喊。
藤井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
“顾探长,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手枪。
“砰!”
镇民往后退了一步。
“都别动!谁动我打谁!”
街上静下来。
“顾探长,我再问一遍,货在哪儿?”
“藤井先生,我劝你别开枪。”
“为什么?”
“因为你一开枪就回不去了。”
“我本来就没想回去。你怕的是坐牢,我怕的是空着手回去。空着手回去,比坐牢还难受。”
“你开枪就是抢劫。抢劫是要坐牢的。”
“坐牢?”藤井笑了,“我坐不了牢,我有关系。”
“我数三下。你不交,我就开枪。一。”
顾行舟没动。
“二。”
沈清梅在铺子里听见了枪声。
“姜老头。”
“嗯。”
“他们开枪了。怎么办?”
“闭眼。”
“什么?”
“闭眼,现在。”
沈清梅闭上眼。
那一瞬间他听见风声。
不是街上的风,是另一种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味道。
他睁开眼。
不,他没睁眼。
可他看见了。
一条河,河水很宽,河边坐着一个老头,直钩垂水。
河边有芦苇,有白鹭。
“姜老头,你当年就是这么钓鱼的?钓了多久?”
“三天。”
“三天一条鱼都没钓着?”
“没有。可老夫钓着了一个人。西伯侯路过渭水,看见老夫钓鱼,就下了车。”
“小友,你知道老夫为什么用直钩吗?”
“为什么?”
“因为老夫不是钓鱼,老夫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愿意下车的人。他愿意下车,就说明他看得起老夫。”
“小友,你今天也等来了。”
“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全镇的人。他们愿意站出来,就说明他们看得起你。”
“姜老头,这是哪儿?”
“渭水。老夫钓了三天鱼的地方。你听。”
沈清梅听。
他听见街上的声音:脚步声、喊声、枪栓拉动的声音。
“藤井的人从镇口进来,走的是大街。大街往东是第一个路口,路口往北是死胡同。老夫要把这条街变成一座阵。”
“什么阵?”
“八门阵。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一开,进阵的人就走不出去了。这条街有八个路口,八个路口就是八门。老夫把八门倒过来摆,休变开,生变死,进阵的人越走越迷。”
“阵眼在哪儿?”
“在铺子。铺子在中宫,中宫不动,八门才转。”
“还有,老夫起阵的时候你不能睁眼。”
“为什么?”
“因为你一睁眼,阵就散了。”
“小友,老夫要借你的身子。”
“借。”
“你得忍着,会疼。”
“忍。”
沈清梅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抽出去了。
不是力气,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铺子里,可他的手自己抬了起来。
“起。”
老头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
“休门,开。”
街上,风停了。
藤井的人冲进大街。
跑在最前头的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
“路……路不对。”
“什么不对?”
“刚才还是直的,怎么拐弯了?”
“别废话,往前走!”
他们往前走。
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地。
“见鬼了!”
“这边!”
他们往左跑。
跑了半天,又回到原地。
“不对!我们一直在转圈!”
藤井坐在马上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街好像在动。”
“藤井先生,我们是不是遇上什么了?”
“胡说!这世上没有鬼!”
“可我们走不出去!”
藤井抬头看。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火把的光。
火光里,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街心,穿着棉袄,闭着眼。
“谁?”
那人没说话。
“沈清梅?”藤井认出了他。
沈清梅站在街心闭着眼,一动不动。
“装神弄鬼!”
藤井抬手一枪。
“砰!”
子弹飞出去,打在墙上。
沈清梅还站在那儿。
藤井又开一枪。
“砰!”
还是没打中。
“不可能。”藤井的手有点抖,“这么近,不可能打不中。”
“藤井先生,我们走吧。”
“走?”
“这地方邪门。”
“撤!”
他的人往镇口退。
退了半天,又回到街心。
“藤井先生,我们出不去了。”
藤井又开一枪。
“砰!”
子弹打出去,不见了。
“藤井先生,子弹打出去没声。”
“什么?”
“没声。打出去就没声了。”
藤井的手开始抖。
“这不可能。”
“沈清梅!”他喊,“你出来!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沈清梅没接话。
藤井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三步停住。
前头是沈清梅。
他抬手一枪。
“砰!”
子弹打在墙上。
沈清梅还站在那儿。
藤井退了一步。
“你不是人。”
铺子里,沈清梅闭着眼浑身发抖。
“姜老头,我撑不住了。”
“再撑一会儿,快了。”
“什么快了?”
“省里的人快到了。小友,你再撑十息。”
“十息?”
“十息。”
沈清梅咬着牙。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绷一下就断了。
“九。”
“八。”
“七。”
“三。”
“二。”
“一。”
“砰!”
镇口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藤井的枪,是另一种,声音更脆。
“省城警察厅!所有人放下武器!”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黑色制服,腰里别着枪。
“谁是顾行舟?”
“我是。”
“方厅长让我来的,我叫方明远。”
“方厅长的儿子?”
“侄子。我叔说朱仙镇的事他管不了,让我来管。藤井的人我们拿下了,金西园我们也在开封抓着了。”
“真的?”
“真的,他在码头上船的时候被我们堵住了。顾探长,你爹的案子我叔说可以重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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