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院子,白天看着不大,夜里更小。
沈清梅被留在账房里,顾行舟让他“看看画”。他就一张一张看:门神、灶王、钟馗、和合二仙,连灶屋门后头贴的“姜太公在此”都看了。
“看出什么了?”
“这张门神,是德盛昌的版。”
“你怎么知道?”
“朱仙镇的年画,各家有各家的刀法。”沈清梅指着门神下摆,“德盛昌的线粗,收刀钝,你看这袍角,一刀下去不回锋,是个‘秃刀’。我家的线细,收刀带钩。谭家的线最软,像面条。”
“还有颜色。”他用指腹蹭了蹭门神的红,“德盛昌用洋红,亮,浮;我家用苏木红,暗,沉。这张是洋红。”
“所以?”
“所以贴这张门神的人,手边只有德盛昌的旧画。他来不及去别处找,就近拿了一张。”
“就近?”
“这院子里,哪儿存着旧年画?”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叫来老钱。
“库房。”老钱说,“后院西厢,堆着历年的旧画。”
“带路。”
库房门锁着,锁是新的。
老钱开了锁,一股霉味扑出来。半屋子年画,一捆一捆用草绳扎着,落了厚厚的灰。
沈清梅蹲下翻了两捆。
“这捆是去年的门神,这捆是前年的灶王。都动过。”
“你怎么知道?”
“灰上有手印。”他把一捆提起来,“新的,五个指头,拿画的时候留下的。”
顾行舟蹲下看。
“手不大,男人,中等身材,右手。”
“沈老板,你眼睛很毒。”
“吃这碗饭的。”
“卖画的用不着这么毒。”
“卖画的要是不毒,早让人骗得裤衩都不剩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石头跑进来,脸色发白。
“顾探长!宋仵作……把茶碗摔了!”
两人赶回账房。
宋仵作站在桌边,脚底下一摊碎瓷和茶渍,手里还攥着半只碗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手滑。”他说,“手滑。”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石头。”
“在。”
“把地上的茶渍,连土一起铲起来,包好。”
“是。”
“宋仵作,”顾行舟转过头,“这碗茶你要是没动过,摔了也就摔了。你要是动过——”
“我没动!”宋仵作急了,“我就端起来看看,手一滑——”
“看看?”顾行舟说,“你方才说,一碗凉茶验不出花来。现在怎么又想看了?”
宋仵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吧。这几天别出镇,随叫随到。”
宋仵作灰着脸走了。
“顾探长,”沈清梅说,“我能再看看账房吗?”
“看什么?”
“看看画。”
顾行舟没拦。
沈清梅回到账房,关上门。墙上挂着一幅旧《钟馗》,纸都黄了,钟馗瞪着眼,手里一把剑。
“阿鲤。”
画里的红鲤摆摆尾巴,从钟馗靴子底下钻出来,探出半个脑袋。
“去。”沈清梅指了指屋子,“看看昨天晚上,这屋里都有谁。”
阿鲤吐了个泡,泡上写一个字:“饿。”
“回来给你研墨。”
阿鲤一甩尾巴,钻进画里。
沈清梅站在画前等,约莫半炷香。
画里水纹动了动,红鲤游回来,嘴里衔着一缕黑气。它把黑气吐在画上,黑气散开,像一幅没干透的墨画。
画里出现三个影子。
一个坐在桌边,低着头,是周德海。
一个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正往门上贴什么。
还有一个站在窗外,只露出半张脸。
“三个人。”
阿鲤又吐了个泡。
“帽。”
“戴帽子的?窗外那个?”
阿鲤点头。
“长什么样?”
阿鲤想了半天,吐出一个泡:“像……账房。”
“冯先生?”
阿鲤点头,又吐一个字:“箱。”
“他们抬了箱子?”
“嗯。”
“抬去哪儿?”
阿鲤摇头,吐个泡:“黑。”
“外头黑。”
沈清梅明白了:阿鲤只能看见画里的东西,出了这间屋子就看不见。
“他们还说了什么?”
阿鲤憋了半天,吐出一串泡。
“快。”
“走。”
“天亮。”
“出镇。”
沈清梅的心一沉。天亮前出镇——那两个人,带着箱子,天亮前就走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清梅赶紧把画扶正,退后两步。门一开,顾行舟站在门口。
“看出什么了?”
“三个人。一个坐桌边,一个在门口贴门神,一个在窗外,戴帽子。”
“戴帽子的是谁?”
“冯先生。”
顾行舟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沈清梅卡了一下,“我猜的。”
“猜的?”
“冯先生今儿一早跑了,不是他是谁?”
“还有。他们抬了一口箱子,天亮前出的镇。”
“这些,也是猜的?”
“也是。”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转身出门,丢下一句:“我在外头等你。”
门带上,沈清梅松了口气。
“你方才差点露馅。”老头说。
“我知道。”
“下回编得像一点。”
“我这不是编不出来嘛。”
“你不是会算吗?你倒是算算,冯先生跑哪儿去了。”
“算不出来。他戴帽子。”
“民国的人,怎么都爱戴帽子。”
沈清梅差点笑出来。
推门出去,顾行舟站在院里,背对着他,正在看那口腌菜缸。
“顾探长,”沈清梅开口,“我能不能算一卦?”
顾行舟转过头。
“算什么?”
“算凶手往哪个方向跑了。”
“我知道你不信。”沈清梅说,“可你也看见了,这院里脚印三个人,两双皮鞋,一双布鞋。布鞋是冯先生的,皮鞋是谁的?周家没有穿皮鞋的下人。”
“所以?”
“所以还有两个人,从外头来,从外头走,抬着东西,走不远。你要找,得有个方向。”
“你有方向?”
“我没有。它有。”
他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搁在桌上。
顾行舟看看铜钱,又看看他。
“你要在我面前跳大神?”
“这不是跳大神,这是奇门。”
“顾探长,你信我一回。算错了,我跟你回所里,关到案子破。”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算。”
沈清梅把桌上收拾干净,拿过一只茶碗倒扣在正中,又蘸着茶水在碗周围画八个格。
“这八个格,是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把铜钱撒进去,看落在哪一门,就知道事在哪个方位。”
“就这个?”
“就这个。”
“你这碗干净吗?”老头在他脑子里问。
“干净的。”
“方才装过茶。”
“我擦了。”
“擦不干净。奇门起局,最忌秽物。”
“下回拿个新的。”
“下回我给你买个金的。”
“金的也不行,金的气太利。”
“那你到底算不算?”
“算。把碗再往左挪半寸。”
沈清梅把碗挪了挪。
顾行舟在旁边看着,抬手看了看怀表。
“你要多久?”
“快了。”
“多久?”
“沈老板,我时间不多。”
“你越催,它越不准。”
“它?”
“局。”
顾行舟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第一把铜钱撒下去,一枚滚到桌下。
“不算。重来。”
第二把,两枚叠在一起。
“重来。”
第三把,三枚各落一格。
“成了。”老头说,“死门在西北。”
“你确定?”
“老夫起过的局,比你吃过的盐多。”
“你那个年代有盐吗?”
“有,就是苦。”
“闭嘴。”
顾行舟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梅闭上眼睛。闭眼的是他,起局的是老头。
“姜老头,看你的了。”
“急什么。心不静,局不准。”
“人家等着呢。”
“让他等。三千年都等了,差这一会儿?”
“行了。”老头的声音沉下来,“撒。”
沈清梅睁眼,把三枚铜钱往碗周撒下去。
一枚落“死”,一枚落“杜”,一枚压在碗沿上,晃了晃,落进“惊”。
“怎么样?”
“死门在西北,杜门在正北,惊门在东南。”
“西北是什么?”
“你方才说,后院西厢是库房。库房西北角,还有一间屋子。”
“柴房。”
“去柴房。”
沈清梅睁开眼。
“西北角,柴房。”
顾行舟看着他。
“你凭什么?”
“凭这一局。”
“一局铜钱,就让我去搜周家的柴房?”
“你要是不信,我自己去。”
沈清梅说完转身就走。顾行舟在身后站了两息,跟上来。
柴房在库房西边,一间半塌的小屋,门板歪着,里头堆着劈柴和几口腌菜缸。
沈清梅推开门,一股酸味冲出来。
“就这儿?”顾行舟站在门口,没进去。
“就这儿。”
“柴房有什么?”
“有不对劲的地方。”
沈清梅走进去,眼睛在屋里扫。
劈柴堆得整整齐齐,腌菜缸一口一口码在墙根,缸口压着石头。地上是湿的,踩上去黏脚。
他走到最里头那口缸前站住。
这口缸比别的矮一截,缸口没压石头,缸沿上有一圈新蹭的土。
“顾探长。”
“嗯。”
“这口缸被人挪过。”
顾行舟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推了推。
缸动了。
底下是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一道缝。
“地窖。”
他把木板掀开,一股冷气冒上来,底下黑漆漆,一架木梯靠在窖口。
“石头!拿灯来!”
灯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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