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梅从县里回来,天已经黑了。
顾行舟靠在床头看那张更鼓的照片——石头拍的,黑白,鼓面上的刀痕照得很清楚。
“回来了?”
“嗯。”沈清梅把钥匙放在桌上,“赵四给的。集古斋库房的。他说金西园要跑,走水路。”
顾行舟把照片放下。
“老周呢?”
“没找着。脚印往河滩去了,到水边就断了。”
“水边?”
“可能上了船。”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这个人你熟吗?”
“不熟。就知道他打更,打了二十年。”
“二十年,全镇的路他都熟。贼要运货走夜路,得有人看着。老周每夜打更,哪条巷子有人、哪条没有,他都清楚。”
“所以贼先把他抓了。”
“老周要是死了,就是第三条人命。”
“他没死。”沈清梅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贼留了更鼓。要是想杀他,把鼓扔河里就行。把鼓留在庙门口,是给咱们看的。”
“看什么?”
“看一只老鼠。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他在告诉咱们,老周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顾行舟看着他。
“你现在想事情越来越像个探长了。”
“我这是被逼的。”
“顾探长,我得去找老周。”
“你一个人?”
“阿鲤跟我。”
“行。但有一样,你别下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水?”
“你上次在河滩,离水三步远就站住了。会水的人不会那样。”
“沈老板,你爹死在船上,你怕水。”
沈清梅沉默。
“怕水不丢人。丢人的是,怕水还往水里跳。”
“我不跳。我让阿鲤去。”
夜里,河滩。
月亮很亮,照得河面一片白。
沈清梅站在岸边,把阿鲤放进一只水桶。
“阿鲤,去找老周。他是个老头,穿黑棉袄,打更的。”
阿鲤吐了个泡。
“?”
“就是一个老头。你看见人,就回来告诉我。”
阿鲤摆摆尾巴,从水桶里跳进河里。
沈清梅蹲在岸边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阿鲤游回来。
“船。”
“船?在哪儿?”
阿鲤往河湾方向摆了摆尾巴。
“有人吗?几个?”
“一个。”
“老周?”
“嗯。”
“他怎么样?”
“绑。”
“被绑着?绑在哪儿?”
“角。”
“船舱角落?”
“嗯。”
“他有没有受伤?”
“血。”
“多不多?”
“少。”
“船上还有别的东西吗?”
“箱。”
“几个?”
“三。”
“空的还是满的?”
“空。”
“船上有别人吗?”
“没。”
沈清梅站起来。
“顾探长。”
顾行舟从芦苇荡里走出来。
“找着了?”
“河湾,一条船上,老周被绑着,船上没人。”
“走。”
两人沿着河岸往河湾走。
河湾里泊着一条旧船,船身歪着,半个船头陷在泥里。
“就是这条。”
顾行舟拔出手枪。
“我上去,你在岸上等着。”
“我跟你去。船上有老周,他吓坏了,看见生人不一定敢出声。我认得他,他认得我。”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行。跟在我后头。”
两人上了船。
船舱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
“老周,是我,沈清梅。”
船舱角落里有动静。
“沈……沈掌柜?”
“是我。”
顾行舟打着手电照过去。
老周缩在角落里,手脚都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周,”沈清梅蹲下把破布扯出来,“别怕,我们来接你了。”
老周喘了几口气,忽然哭起来。
“沈掌柜……我以为我死了……”
“没事了。”
老周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血痕。
“沈掌柜,”他抓住沈清梅的手,“他们会不会再来?”
“不会。你跟我们回镇上,住我铺子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我一个。”
“那你就住铺子里。”
“沈掌柜,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你打了二十年更,全镇的人都欠你的。”
老周的眼圈红了。
“能走吗?”
“能。”
顾行舟扶着他下了船。
三人坐在河滩上,老周喝了两口水,缓了半天。
“老周,谁抓的你?”
“不知道。两个人,蒙着脸,穿皮鞋。”
“什么时候?”
“昨儿夜里三更。”
“在哪儿抓的?”
“庙门口。我刚打完三更,走到庙门口就被人从后头套了麻袋。他们把我打了一顿,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们不信。”
“你看见什么了?”
老周沉默了。
“老周,你要是看见了就说。你要是不说,下回他们还会抓你。顾探长在,我也在,你说出来,我们护着你。”
老周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行舟。
“我说了,你们别怪我。”
“不怪你。”
“我打更打了二十年,镇上的事我什么都知道。两个月前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每回三更,庙里就有人。”
“破庙。我打更打到那儿,总能听见庙里有动静。有时候是搬东西的声音,有时候是说话的声音。”
“我一开始以为是要饭的。后来有一回,我趴在墙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几个人抬着箱子。箱子很长,得两个人抬。”
“多长?”
“跟人一样长。”
“我看了三回,第三回被他们发现了。前天夜里。我跑,没跑掉。”
“他们把我抓上船,问我看了几回。我说一回。他们不信,打了我一顿。”
“老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周沉默。
“老周。”
“是……是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可我看见一只手。”
“有一回箱子没盖严,我看见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手什么样的?”
“细。手指头上有茧,虎口上有刀疤。”
沈清梅的心一跳。
“刻版的手。”他说。
“刻版的人,虎口上都有刀疤。我师父有,我爹有,我也有。”
“顾探长,箱子里装的是手艺人。”
顾行舟的脸色沉下来。
“金西园在绑匠人。他绑了匠人,逼他们仿刻古版。”
“为什么?”
“因为真版不够。他要卖版,就得有源源不断的货。真版只有那么多,剩下的得靠人刻。”
“他把匠人绑起来,关在一个地方日夜刻版,刻完就运走。”
顾行舟站起来。
“老周,船一般什么时候来?”
“三更。每回都是三更。”
“下一趟呢?”
“不知道。可我听见他们说话。”
“说什么?”
“说‘初十,最后一趟’。”
“老周,箱子上有没有记号?”
老周想了想。
“有。箱子角上烙着一个字。”
“什么字?”
“玄。”
沈清梅的心一沉。
“你看清了?”
“看清了。我打更的时候眼神好。”
“今天是初七,还有三天。”
“顾探长,初十咱们得去。”
“去。可得有准备。我手下只有四个人,不够。沈老板,你能不能找些人?”
“能。年画行会。”
回到镇上,天快亮了。
沈清梅把老周安顿在铺子里,让小满熬了碗姜汤。
“师父,”小满端着姜汤小声问,“老周看见什么了?”
“看见人。被绑的人。”
“小满,你去把赵季叫起来。”
“叫他干什么?”
“有事。”
赵季来了,眼睛还没睁开。
“赵季,年画行会现在谁管事?”
“周少卿,还有胡三爷。”
“你去一趟,把他们请来。”
“现在?天还没亮。”
“天没亮,事才急。你去不去?”
“去。”
赵季披上衣服跑了出去。
小满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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