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沈清梅去了开封。
走之前他把铺子交给了三个人。
“小满,你看铺子。”
“又是我?”
“你是师兄,师兄看家。赵季,你帮着小满,他要是算错账你拦着。还有,师父的手一天换两次药。王婶那边我托了,她会来做饭。”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办完事就回来。小满,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王婶是早上来的,提着一篮子馒头。
“路上吃。开封的饭贵。清梅,你师父的手我帮你看着。”
“谢谢婶子。”
“谢什么,你师父当年……”
“我知道,我爹给您男人画过像。可这回不是为了我爹,是为了我爹的案子,也为了我师父。婶子,您帮我看着小满,别让他惹事。赵季要是算错账,您就说他。”
“中。”
沈万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清梅,过来。”
沈清梅走过去。
沈万山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他爹的刻刀。
“拿着,你爹的刀,你带上。”
“我是去开封找人,不是去打架。”
“带上。你爹的刀能辟邪。开封那地方比朱仙镇乱。”
“我知道。”
“你不知道。朱仙镇的人坏在明处,开封的人坏在暗处。到了开封别信生人,别喝酒,别一个人走夜路。”
“师父,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了。”
“那我走了。”
“走吧。”
沈清梅转身往外走。
“清梅。”
“哎。”
“活着回来。”
开封城比朱仙镇大十倍。
街上的人比朱仙镇多十倍。
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拉洋车的,有卖艺的。
“沈掌柜,”石头紧紧跟着他,“这地方人真多。”
“看好包袱,别跟人搭话。”
“为什么?”
“因为咱是外乡人。外乡人容易吃亏。”
“那要是有人欺负咱呢?”
“跑。”
“跑不了呢?”
“喊。”
“喊什么?”
“喊‘警察’。开封的警察比朱仙镇的多。”
沈清梅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点发晕。
“沈掌柜,咱往哪儿走?”
“先找顾探长。信上说,鼓楼街福来客栈。”
福来客栈在鼓楼街的尽头,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旧匾。
顾行舟住在二楼。
“沈老板?”他开门看见沈清梅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信上说的。说船上有个姓沈的女人,我来找她。顾探长,你不欢迎我?”
“不是。我是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铺子有人看着。你查到哪儿了?”
“进来再说。”
房间里,顾行舟给他倒了碗茶。
“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
“藤原,东瀛商会会长,在开封做了二十年生意。他表面做绸缎,暗地里收古玩,版、画、瓷器什么都收。”
“官府不管?”
“管不了,他有关系。我还查到,十年前那条船是他雇的。”
“他雇船干什么?”
“运货,运的是版。可船烧了,货没运成。所以他才一直盯着朱仙镇,盯着我家的版。”
“顾探长,藤原知道你来开封了吗?”
“知道。我进城第一天他就知道了。这几天我被人跟着。”
“那你还不走?”
“不走。我走了,他就不知道我怕他。”
“沈老板,你来了正好,帮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引蛇出洞。藤原想要版,你就让他以为版在开封。你敢不敢?”
“敢。”
客栈的房间里,桌上摊着一张开封城的地图。
“藤原的商会在城东,表面做绸缎生意,暗地里做古玩。版、画、瓷器,什么值钱他收什么。”
“还有一件事。十年前那条船是藤原雇的,船主姓刘,是藤原的人。”
“刘船主?”
“嗯。他三年前死了,可他有个儿子,在城南开茶馆。我去过,他儿子说他爹死前提过一件事——那条船上有个女人被救上来了。那个女人姓沈。”
城南的茶馆叫“刘记茶馆”。
茶馆外头,石头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沈掌柜,有个人在对面蹲了半天了。穿灰衣服的,一直在看茶馆。”
“别管他,让他看。石头,你记住那个人的样子,回去告诉顾探长。”
茶馆不大,四张桌子一个掌柜。
掌柜的姓刘,三十来岁,瘦,戴一副眼镜。
“顾探长,您又来了。”
“刘掌柜,这位是沈掌柜,朱仙镇来的。”
“沈掌柜。”
“刘掌柜,我想问问十年前那条船的事。”
刘掌柜的脸变了一下。
“顾探长,我不是说了吗,我知道的都说了。”
“你还有没说的。刘掌柜,我姓沈。我爹叫沈砚秋。”
刘掌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你是沈师傅的儿子?”
“你认识我爹?”
“认识。我爹对不起你爹。”
“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我爹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是版,一箱子版。我爹后来才知道那些版是抢来的,他要是早知道,不会接这单生意。”
“沈掌柜,我爹临死前一直念叨,说他对不起沈家。他说,他要是把船靠得再近一点,也许能多救一个人。”
“那个姓沈的女人的事,我本来不想说。因为她说别告诉任何人,她还活着的事谁也不能知道。沈掌柜,你是她什么人?”
“不知道。可我姓沈。刘掌柜,你放心,我不会害她。”
“沈掌柜,你坐。”
三人坐下,刘掌柜倒了一壶茶。
“十年前我十六岁,跟着我爹跑船。那天夜里我爹接了一单生意,有人出高价让他送一批货去下游。什么货不知道,我爹只说货主姓沈。”
“船到河心就起火了。我爹说,是有人从岸上放的。”
“我爹把船靠了岸,他跳下去救了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箱子。”
沈清梅的心跳了一下。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浑身是水,头发烧焦了半边。她抱着箱子跪在我爹面前说,‘求你,带我走’。我爹把她藏在船舱里,天亮了送她上了岸。”
“送到哪儿?”
“城南槐树巷。沈掌柜,我爹说那个女人姓沈。我爹三年前死的时候还念叨——‘那个姓沈的女人还活着吗?’”
天黑了,沈清梅和石头找了个小客栈住下。
“沈掌柜,那个灰衣服的还跟着。”
“我知道。石头,明天你留在客栈。”
“不行。顾探长让我跟着你。你要是出事,我怎么跟顾探长交代?”
“我跟你去,我就在巷子口等着。”
“行。”
槐树巷在城南尽头。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
“大娘,这条巷子里有没有一个姓沈的?”
“姓沈的?有,巷子最里头那间小院。不过她不见人。她在这儿住了十年,从来不跟人来往。小伙子,你找她干什么?”
“我是她亲戚。”
“亲戚?她说过她没有亲戚。你去试试吧,她要是开门算你运气。”
巷子最里头有一间小院。
院墙很矮,墙头长着草。
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
沈清梅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姜老头。”
“嗯。”
“你说她是我什么人?”
“不知道。可老夫知道她姓沈。小友,敲门。”
沈清梅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答。
他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谁?”
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我姓沈。朱仙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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