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朱仙镇的天暖了。
河边的柳树抽了芽。
“沈师傅,今年的水比去年大。”周少卿站在河堤上。
“水大鱼多。今年是个好年。”
河堤上立着三块碑。
一块是沈砚秋的,一块是沈万山的,一块是玄鹤的。
“这碑该修了。”
“修。钱我出。”
“我出。我爹的碑也是你修的。这碑该行会出。”
“行。”
修碑的工匠是从开封请的。
“沈师傅,这碑刻什么字?原来的字磨平了,得重刻。”
“刻‘护版义士沈公砚秋之墓’,下面加一句‘版在人在’。沈公万山之墓,加‘手艺人’三个字。玄鹤的碑,加一句‘知错能改’。”
“玄鹤是谁?”
“一个刻版的。”
“他跟沈家是什么关系?”
“沈家的师弟。”
“那怎么葬在孙家坟地?”
“因为他欠孙家一条命。”
“他拿命还了?”
“还了。”
“那他是个好人。好人,才还债。”
碑修好了。
沈清梅在碑前站了一下午。
“天快黑了。”
“顾行舟,你看这碑。我爹的碑比我师父的高。”
“你爹的碑是公家立的,你师父的碑是你立的。你师父不会介意。那你站一下午?”
“我在想,他们仨在那边干什么。”
“下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跟太公问过了。太公说,下棋。”
“你记性真好。”
“当探长的,记性都好。”
“你又来了。”
“我复职了。我高兴。”
“你高兴就多笑。”
“我不会笑。”
“你刚才就笑了。”
“那是没忍住。”
三月,学堂又收了新学生。
“今年收了三十个。”
“教得过来吗?”
“教得过来。小满在里头教刻版。小满教得比我好。”
“你教认字,他教刻版,各有各的好。你爹要是看见学堂会说什么?”
“他会骂我。然后他会偷偷看。”
“会。你爹那个人嘴硬心软,跟你一样。”
“我不嘴硬。”
“你嘴硬。你跟你爹一个模子。”
三月三,程砚刻出了第一块版。
“师父,你看。”
版上刻的是《太公钓鱼》。
鱼尾翘着。
“程砚,你这鱼尾是方的。”
“我改了。”
“改得快。练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能刻成这样,不容易。你爹要是看见会说什么?”
“他会说,你比我强。”
“会。当爹的都希望儿子比自己强。你爹也是。”
程砚的眼睛红了。
“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你这句学得真好。”
四月,老槐树开花了。
“沈师傅,我把孙子带来了。他说要学刻版。”老汉领着一个孩子站在铺子门口。
孩子七八岁,瘦,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
“我叫小石头。”
“学刻版苦。”
“我不怕。”
“学刻版穷。”
“我不怕。”
“你为什么学?说实话。”
“我想在门上刻字。”
“刻什么字?”
“刻‘太公在此’。我爷爷说,这四个字能保平安。”
“你爷爷说得对。进来。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徒弟。第一件事,扫地。”
“中。”
沈清梅怔了怔。
“你怎么说‘中’?”
“镇上的人都这么说。说‘中’亲切。”
沈清梅嘴角动了动。
“你这张嘴跟小满一样。”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新匾。
“太公的鱼”。
“沈师傅,这名字有意思。”一个过路的客商站在门口看匾,“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鱼是愿者?”
“是。您上钩吗?”
客商笑了。
“我上钩了。进来看看。”
铺子里挂着《太公钓鱼》。
“您看这画怎么样?”
“这画有神。这画上的人是谁?”
“太公。”
“太公是谁?”
“太公是个老头。一个爱吹牛的老头。一个爱吃花生糕的老头。一个嘴硬心软的老头。”
“他在哪儿?”
“在画里。”
“他在画里能看见我们?”
“能。不光能看见,还能听。”
夜里铺子关门。
“姜老头,今天又收了个徒弟,叫小石头。他也说‘中’。”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你说这‘中’是不是会传染?”
鱼尾连动两下。
“两下是不会?”
鱼尾轻轻一摆。
“那怎么谁都说‘中’?”
鱼尾连动三下。
“三下是‘因为你在’?”
鱼尾颤了一下。
沈清梅笑出了声。
“你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鱼尾点了三下。
“我师父的碑修好了。我爹的碑也修好了。玄先生的碑也修好了。”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你说他们仨在那边看见碑了吗?”
鱼尾点了三下。
“三下是‘看见了’?”
鱼尾摆了摆。
“那他们高兴吗?”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高兴?那你怎么不高兴?”
鱼尾摆了两摆。
“两下是‘老夫高兴’?”
鱼尾微微一动。
“你高兴怎么不动三下?”
鱼尾连摆三下。
沈清梅笑了一声。
五月,麦子黄了。
“沈师傅,蒸馍了。今年收成好,麦粒饱。新麦蒸馍得敬天。摆一桌,磕个头。你今年得敬,因为你铺子火,火得谢天。”
“我不敬天。”
“不敬?那不吉利。”
“我敬人。”
“敬人?”
“嗯。敬刻版的,敬买画的,敬守着铺子的。敬他们比敬天实在。”
“你这话太公教的?”
“不是。”
“那是谁?”
“我师父。他说,手艺人,不靠天吃饭。”
“靠什么?”
“靠手。”
六月,行会开了大会。
“诸位,今年的账我念一遍。”周少卿站在前头。
底下坐着一百多号人。
有掌柜,有匠人,有学徒,还有几个外省来的画贩子。
念完,底下没人说话。
“周会长,我有个事。”一个老汉站起来,“我家那块版是祖上传的。我想捐给行会。我儿子不学这个。版留在我家是死版,捐给行会是活版。”
底下有人点头。
“我也捐。”另一个掌柜站起来。
“我也捐。”
“诸位,行会收。”周少卿说,“可有一句话说在前头——版捐了,还是你家的。行会只替你们存着,谁家要用,谁家拿回去。”
“这话中听。”
沈清梅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沈师傅,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得比我好。”
“我是跟你学的。”
“学什么了?”
“学说话。你说话不喊。”
“喊没用。喊只能吓人。”
“那不喊怎么办?”
“讲理。”
七月,天热。
铺子里闷得像蒸笼。
“师父,这天没法刻版。”
“刻版得趁早,早上凉。”
“早上起不来。”
“起不来就学不会。”
“我学了三年了。”
“三年也得起早。”
“中。”
程砚倒是起得早。
“师父,我打水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因为天热,也因为我爹。”
“想你爹了?想他就刻版。你刻版的时候他就在。你爹也是刻版的,他看得见。你刻得好他就高兴,刻得不好他就着急。”
“那我好好刻。”
秋天,镇外的庄稼收了。
“沈师傅,今年的租子收齐了。”
“你还放印子钱?”
“放。我不放,别人也放。”
“你放得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我不逼人。我放印子钱图个利,可我不逼人上吊。”
“你这个人有底线。”
“底线是太公教的。他骂我,‘你放印子钱,放得没脸没皮’。我说我一个粗人不懂脸皮。他说,粗人也得有脸。”
“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我改了一半。”
“另一半呢?”
“改不了。我就是个放印子钱的。”
“放印子钱的也能是好人。”
“你这话我记着。”
九月,顾行舟搬进了后院。
“你东西就这么点?连个箱子都没有?”
“有一个,在分驻所。”
“你去拿。不拿怎么住?”
“我这个人东西少。”
“东西少也得有。”
“我有。”
“有什么?”
“有你。”
沈清梅一顿。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没边了。”
“太公教的。”
“太公教你说话没边?”
“没有。太公教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沈老板,我想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给我留面。”
“一碗面也值得谢?”
“值得。我爹死了以后,没人给我留过面。”
“以后天天有。”
“好。”
十月,铺子门口贴了一张新画。
“师父,这画贴哪儿?”
“贴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这画跟去年一样。”
“不一样。今年的鱼尾翘得高。”
“为什么?”
“因为鱼回来了。鱼年年回来。鱼回来,年就来了。”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沈师傅,行会想办个展。”
“年画怎么展?”
“挂在街上。”
“不风吹日晒?”
“挂两天。”
“行。”
展办在腊月初。
街上挂了两百多张画。
“沈师傅,你这展有意思。别家的画锁在柜子里。”
“画是给人看的。”
“可看完了就不买了。”
“看完了才买。因为看懂了才知道好。”
展上来了个老人。
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老人家,您看什么?”
“这画上的鱼是活的。”
“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钓了一辈子鱼。鱼尾翘着是要摆,死鱼的尾巴是垂的。”
“您说得对。”
“这画谁刻的?”
“我刻的。”
“你懂鱼。”
“我不懂鱼。”
“那你怎么刻活的?”
“我是照着一个人刻的。”
“谁?”
“一个老头。”
“他爱钓鱼?”
“爱。”
“他钓着了吗?”
“没有。”
“那他还钓?”
“钓。”
“为什么?”
“因为他等。”
“等什么?”
“等一个愿意上钩的。”
展办了两天。
“卖了多少?”
“三百张,比去年多一百。可展不为卖。”
“那为什么?”
“为看。有人看,这行才活。没人看,刻得再好也是死的。”
腊月,又到了。
“师父,今年还刻新年画吗?”
“刻《太公钓鱼》。”
“去年不是刻过?”
“去年是去年。年年刻,年年不一样。人不一样。去年铺子里八个人,今年十一个。多一个,就多一份热闹。”
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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