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多雨,钟幼宜睡下不久外面就淅淅沥沥下了场细雨。
雨打屋檐的细碎响动没吵醒她,但那条沉疴旧疾的腿率先有了反应。
凌晨两点,钟幼宜开了屋里的灯,整个人半靠在床头,身上一阵阵发冷,后背和额头却冒着虚汗。
她俯身把床头柜里存着的药膏拿出来,撕掉纸膜,熟练屈身去贴左腿膝盖。
随后将腿轻轻搬动,双手在膝盖上面轻轻揉动。
边揉边听外面的雨声,一直等到药效发挥作用,她才收回手,挺直酸胀的腰身。
雨一直没停,钟幼宜屋里的灯也一直亮着,一直到外面有脚步声,她才关了灯,呼出一口气,躺回床上闭上眼。
有点累,但没什么困意。
左腿算不上痛,就是酸胀得紧。
每次雨天都这样,因着这种不舒服的状态,钟幼宜并不太喜欢下雨天。
其实在闷胀炙热的夏天来这么一场雨对正常人来说算是好事,雨后连空气都舒服,一扫闷热,但对她来说却有点麻烦。
左腿比天气预报都要好使,总是会在极端恶劣的天气提前预警,钟幼宜因着这份特殊总要多付出一点什么。
她在夜里听过很多很多场雨雪,什么样的都有。
而这种时候她其实什么杂乱心思都没有,只是用手去揉着曾受伤的地方,像是幼兽舔舐伤口一样,一直到不适感退去才松手。
这次她也如往常一样。
钟幼宜不知道这场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躺下后不久困意就反上来,等醒来的时候太阳挂得老高了。
屋里的窗被人开了一半,日光斜射进来照亮半室,床头柜放了保温盒,钟幼宜知道那是阿妈给她备的饭菜。
她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慢悠悠用了顿饭就窝在窗边看书,累了就继续去床上睡会儿,一连三天都没出屋门。
腿好得差不多后,钟幼宜一身清爽早早出了院,路上遇到好几个家佣,一打照面就在关心她的身体。
钟幼宜笑着回应好着呢,不是什么大事,叫她们别担心。
独自去饭厅用了早饭,就循着人影去了莲湖,褚老爷子穿着白色练功服在观景台打太极,钟红秀正站在湖边上喂鱼食。
湖心亭刚修缮好,飞檐挂着的风铃正打着摆泠泠作响,占了半亩地的莲池碧波连天,荷花亭亭,站在一步桥往下一望便能瞧见游鱼穿梭往来。
钟幼宜大声和他们打招呼,得了回应后就站在乌桕树下躲懒,观望半天不知从哪搬来一把摇椅,舒舒服服躺下去。
观景台石桌上的收音机还播着早间新闻,那是褚老爷子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心二用,边打太极边听国家大事。
钟幼宜眼睛一闭,也跟着听,一直从头条时政听到天气出行,在听到江城预计未来七天整体天气平稳,晴好天气持续时她更是闭着眼满意点点头。
才从屋里闷了三天,她可不想刚出门就又进屋闷着。
清晨的风还有点凉,乌桕树刮落了几片叶子,其中一片荡着荡着就飘到钟幼宜鼻梁上。
怪痒的。
钟幼宜打了一声喷嚏,抬手就要去拿下盖在脸上的落叶,眼睛才睁开就对上一张清俊冷淡的脸。
心里被小小的吓了一下,立刻坐直身,挂上笑问好。
“早啊,相远哥!”
褚相远额前碎发还湿着,明显刚洗漱完,简单的短袖黑裤也说不上来的好看,就是疏离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强。
“是挺早的。”
他盯了钟幼宜两秒,视线挪到她身下的椅子上,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椅子舒服吗?”
钟幼宜迟疑看了眼,实话实说:“挺舒服的,上面的竹条编得细,半点都不硌人,你要试试吗?”
说着,她把位置让出来。
褚相远拒绝,“不用了,你觉得舒服就坐着,以后送你了。”
话落,他拐弯离开,只给钟幼宜留下个冷淡的背影。
钟幼宜不是个傻的,此时此刻早就知道她从假山那里拖过来的摇椅正是这位大少爷的。
她低头叹了口气,只觉得一遇上褚相远就没好事。
沉吟片刻,她还是觉得她和褚相远不对付。
这般想着,她又重新躺回去,福伯路过这边还专门找人给她送了果盘和清茶。
褚老爷子打完太极,擦汗喝水的功夫早间新闻就播完了,关了收音机看她待得舒服惬意突然想起来前几天说要教她下棋的事。
兴致一来,就安排人搬了套桌椅在乌桕树下,提溜着钟幼宜开始亲自教学。
褚老爷子这么个爱棋的人教起棋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指着棋盘说了快一个小时,从棋盘的结构开始,一直讲完围棋术语才停。
他喝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眼里满是期待看着钟幼宜问:“听懂了没?”
钟幼宜一知半解,犹犹豫豫地点头。
“那我们来一局,光听没用,亲自上手试试才能感受理解。”
钟幼宜郑重点头,学习是这样的,光听可能会稀里糊涂,但边上手边思考就容易简便得多。
她捏着一粒黑子,犹豫片刻下在了棋盘正中央——天元的位置。
褚老爷子沉默了,他倒不觉得钟幼宜是在挑衅,可能是真没听懂。
他温和笑了下:“要不爷爷再给你讲一遍吧。”
钟幼宜不懂开局天元的含义,但她看得懂褚老爷子的沉默,盯着棋盘上唯一的黑子看了又看,“我下的不对吗?”
算不上错,褚老爷子解释一番后委婉说:“你这么下倒是也可以。”
钟幼宜又拿起一粒黑子,笑呵呵说:“那就继续吧,我觉得下棋还挺有意思的。”
褚老爷子突然有点后悔了。
一旁围观的钟红秀轻笑出声,难得看到老爷子进退两难的样子。
一局很快结束,直到褚老爷子赢了,钟幼宜还没看懂自己为什么输了,她被勾起了战意,捡起棋盘上的棋子就说:“再来,我有点明白了。”
褚老爷子刚下了一局心情不错,而且钟幼宜不按套路走,刚才那一局他下的还是挺有意思的,就是赢得太轻松了。
一连下了三局,褚老爷子有点笑不出来了。
钟幼宜看着自己被吃掉的黑子,伸手去拦,“怎么又被吃了?”
褚老爷子讲得口干舌燥,喝茶都止不住,心里再一次突生悔意。
仓促结束一局,褚老爷子怕她说再来,佯装有事看了眼表,“哎呦”一声,“来不了了,眼看着八点半了,我跟你陈爷爷约了去钓鱼,再不走来不及了,爷爷叫阿川来陪你下,爷爷就先走了,阿川的棋也好,他教你完全没问题。”
他边说边往外走,动作格外急切。
钟红秀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帮着老爷子打掩护,也一块离开。
没办法,谁也没料到钟幼宜灵光的脑袋就是对棋不开窍,甚至还是个臭棋篓子,玩撒娇悔棋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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