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出关那天,天清气朗。
他从莲花中睁开眼的时候,混天绫无风自动,在身后轻轻飘展,手腕上的乾坤圈发出嗡鸣,像是庆祝主人从漫长的打坐中醒来。他深吸一口气,莲花的清香灌入肺腑,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是通畅的。
闭关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他忘记那只老鼠精叫什么名字——好像叫云什么?还是什么霜?算了,不重要。短到他一出关就想起来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闭关。
“义兄。”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矫揉造作,带着讨好意味。
一个老鼠精,偷吃灵山香烛被抓,如来那老和尚没罚她,反倒被他那便宜爹看上了,说什么“此女与我有缘”,收作义女。
义女,李靖收了一个妖精当义女。
哪吒想到这里,嘴角就抽了一下。
他不是看不起妖精,他自己都不是正经人——莲花化身,算哪门子“人”?他看不起的是李靖,李靖做什么他都看不惯。
收妖女当义女?行啊,你收你的,别让我认,别让她追着我叫“义兄”,再用那双恶心兮兮的老鼠眼睛看着我,好像我不答应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
我就是恶人,怎么了?!
哪吒踏出关门的瞬间,门口的守门天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原因无他——
那张精致如画的脸上,眉头紧拧,嘴唇抿成一条线,混天绫在他身后飘扬,猎猎作响,任谁都看得出他此刻心情有多糟糕。
“三太子,”守门天将小心翼翼地问,“您,您还好吧?”
“好,”哪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好得很。”
守门天将决定不再问了。
哪吒站在原地,深呼吸,劝慰自己。
好了,不想了。天大地大,他哪吒三太子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别想拿什么“义兄”的帽子来压他。
他要去灌江口,去杨戬那儿寻清静。
而此时另一边的杨戬,则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大半个月过去,饕餮越来越适应在真君府的生活,胆子也愈发大了,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壮举”,比如——
杨戬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面前这根柱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柱子是金丝楠木的,三丈高,两人合抱粗,从殿基直通殿顶,是整座真君神殿的主柱之一。柱身原本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和瑞兽图案,刀法遒劲,线条流畅,是当年工匠花了整整三个月才雕成的。杨戬一贯不讲究排场,但这根柱子他确实喜欢,只因为那云纹的走势,像极了灌江口雨后初晴时天边的那一抹流云。
现在那一抹流云不见了。
柱子的底部,从地面往上约一尺的高度,原本的云纹和瑞兽图案变成了一片坑坑洼洼的凹坑。凹坑深浅不一,深的几乎挖进去了半寸,浅的只是刮掉了表面的漆皮,但遍布的面积足够大,大到你的目光一旦落在柱子上,就很难不发现。
杨戬的目光落在那些凹坑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他数了数,这段日子以来,饕餮啃过的柱子数量,已经达到了八根。
正殿两根,偏殿三根,走廊两根,寝殿一根,八根柱子,每一根的底部都留下了那几颗乳牙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密集得像蜂窝,有的稀疏得像星星,但它们的共同点是——没有一根幸免。
杨戬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殿内。
饕餮蹲在正殿中央的地砖上,四只爪子规规矩矩地并拢,尾巴卷在身侧,耳朵朝后抿着,整只兽的姿态呈现出一种努力想要显得乖巧、但显然不太成功的紧绷感。它的嘴巴上还沾着金丝楠木的碎屑和漆皮的残片,随着它的呼吸一翘一翘。
杨戬看着它。
它无辜地回看杨戬。
“过来。”杨戬说。
饕餮的耳朵抖了一下,犹犹豫豫地从地砖上站起来,朝杨戬的方向迈一步,又停下,把脑袋歪了歪,发出一个试探性的声音。
“呜?”
杨戬的眉头动了一下。
“厌厌,过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低了一些。
饕餮的耳朵彻底耷拉下来,不再犹豫,迈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朝杨戬跑过来。它跑得很急,在距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前爪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尾巴,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扑,翻了一个滚,骨碌碌地滚到了杨戬的靴尖前。
杨戬蹲了下来,视线和它平齐,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在饕餮的嘴角抹了一下。
饕餮的嘴巴在他手指擦过的瞬间微微张开,舌尖探出来,飞快地舔了一下。
杨戬的手顿住:“柱子,能啃吗?”
“啃——”
“不对。”杨戬打断它,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柱——子——不——能——啃——”
饕餮的嘴巴微微噘着,看起来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蔫蔫小花:“呜……”
然后它把脑袋抵在杨戬的膝盖上,不动了。
杨戬没有推开它,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几息,然后落在它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在那片灰褐色的绒毛里埋进去,指腹贴着饕餮的头骨,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头颅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不能啃柱子,”杨戬说,这次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听到了吗?”
“呜呜。”听到了。
“主人。”
哮天犬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在杨戬和饕餮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我闻到柱子的味道了,”哮天犬走到杨戬身边,蹲下来,用鼻尖拱了拱饕餮的背,“又啃了?”
饕餮被拱得往前挪了半寸,心虚地眼神乱飘。
“其实吧,”哮天犬开始打圆场,“那些柱子也旧了,上面的云纹早就模糊了。上次我蹭痒痒的时候就觉得它们硌得慌,厌厌啃一啃、磨一磨,说不定还能啃出新的花纹来呢。”
杨戬看着它:“你上次把柱子上的一块云纹蹭掉了,我看到了。”
哮天犬的尾巴僵了一瞬。
“那是意外,”它迅速地说,“而且那块云纹本来就要掉了,我只是刚好帮它掉了而已。厌厌不一样,它是在创作。主人你看它啃的那个纹路,一圈一圈的,像不像年轮?多有艺术感。”
杨戬瞥了一眼柱子上那片坑坑洼洼的凹坑,纹路确实有一些是一圈一圈的,但更多的是一团一团、一坨一坨,毫无规律可言的乱七八糟的痕迹。
“艺术感?”
“对,艺术感。”哮天犬语气坚定,“凡间不是有个词吗,叫什么抽象派?厌厌就是抽象派,它的作品需要用心去感受,不能用眼睛去看。主人你用心感受一下,你看这个坑,是不是有一种,嗯,饥饿的感觉?”
饥饿?
杨戬想到饕餮那吞噬一切的血脉天性:生来便被贪欲缚住神魂,在永不停歇的吞食里漂泊,尝遍万物却寻不到自己的本源,沦为只懂进食的行尸。
所以哪怕现在退化成了幼兽,也依旧无法抵抗本能的驱使吗?
“杨戬——”
哪吒风风火火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人两兽围着柱子的场景。
“你们这是在做法?”他扬眉问道。
“没有。”杨戬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饕餮身前,“你出关了?”
“嗯哼。”哪吒横穿到他们中间,“别挡了,小爷我都看到了。”
“没想挡。”
“谁信你?”
既然已经被看到了,杨戬也就没想藏着,捞起饕餮放到自己肩窝处。在哪吒的注视下,饕餮一改往日的精神气,变得畏缩起来。
“奇怪,它怎么这么怕我?”
哪吒眯着眼,故意又凑近了些,吓得饕餮恨不得钻进杨戬皮肤里面,再也不要看见眼前这可怕的存在。
杨戬心里清楚原因,大概是哪吒身上的戾气天生克制妖兽,尤其饕餮还是上古四凶之一,血统高贵,血脉纯粹,就更能够感知危险,预知凶吉。
“它怕生。”他最终只能这样解释。
“怕生?”哪吒抬起戴着乾坤圈的那只手,“来让我抱抱就不怕了。”
“戬戬!”眼见乾坤圈即将触碰到自己,饕餮害怕极了,带着哭腔向唯一的救命稻草杨戬求助,“厌厌,怕——”
“三太子,请自重。”
杨戬及时后退一步,避开了哪吒,一只手护在饕餮身前,虚虚掩着它。
“哦?”哪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幕,“没想到你也有这一面。”
“三太子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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