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逾白没动,视线从她手中上移,定睛在那张笑脸上。
梁迩意倾身,那颗纸折爱心倒是比她做的鲜花饼卖相好上不少,嘴角的两颗梨涡亮了出来:“打牌赢了钱都是要请客吃饭的。”
请客吃饭她是做不到了,毕竟她现在都吃人嘴短呢。
易逾白鬼使神差地接了。
此后,那张由薄薄的人民币折成的爱心在他的钱夹里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好彩头么。
当晚,易逾白在洱海边的浅滩上坐了一整晚。
任凭风吹水卷,他望着对面蜿蜒曲折的山脉失神。
晨雾散尽,日出东方之际,灰败,坚毅的滩石被晒干。
月落西,洱海面映衬光华,一切如旧。
跟他十五岁第一次来时那般,没什么差别。
也是一样,他坐过的地方留下一朵荔枝玫瑰。
……
暑假已经过半,临近农历六月二十五,那是白族的火把节,是祈求风调雨顺的大日子。
徐品业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带着她去镇上最好的绣坊量身裁衣,要给她做一身白族服饰。
回程路上,他问已经在这待了快一个半月的梁迩意,觉得这怎么样。
“很有意思,村子里的人都很好。”梁迩意说,“但感觉孩子们…怎么说呢…”
自从上次经了玲玲和她父母那件事,再加上在这待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她也渐渐能懂那时易逾白说的话。
跟着祖辈生活的孩子会对长久不见的父母感到陌生,甚至会因为惧怕分离而产生一种特定的自我保护,这是环境的缺失,不能将其归咎为人的错位和不作为。
这是一种变相的苛责,又何尝不是人文社会的“何不食肉糜”。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存在对错好坏,知足的人才是能抓住幸福的的人。”徐品业难得正经,可博学教授的人设立了不到一分钟,就跟村里的阿奶阿婶们一般,变得八卦起来,“听说你和小白相处的不错?”
梁迩意白一眼,无力吐槽他的不靠谱,简单概括:“他做饭,我洗碗的关系。”
“哎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我懂!”
“……”
梁迩意懒得解释了,爱怎么调侃就怎么调侃,但她的确是有好奇想知道的事,“既然他不是本地人,为何对阿萍婶这么照顾?难道是亲戚?”
徐品业虽说是这长大的,但念书后也很少回来,了解的也不算多,但还是将知道的告诉她:“小白母亲是国家紧急医疗救援队的人,阿萍婶死去的女儿是他母亲的资助对象。”
“啊?”这样的关系的确是梁迩意想不到的,心间隐隐有了猜测,“那他母亲…”
“哎,六年前的山体滑坡让不少人丢了性命,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等晚上回到客栈后,梁迩意上网查那场山体滑坡,词条很多很杂,她浏览了几条官方推文,得出一个结论。
易逾白的母亲,国家医疗紧急救援队的带队医生,也在那次山体滑坡中丧生。
那名姓姜的医生,是京北协和出来的高材生,也是有名的心胸外科领域医生。
一个失去了女儿,一个失去了母亲。
这也…太残忍了。
***
中药馆打烊后,易逾白去了镇上那家酒馆。
“怎么有空来。”林越侃一句,见他从进门后就没撂一眼,旁若无人往调酒吧台去。
威士忌沿着侧壁入杯,几颗碎冰漂浮其中,他也就一口闷了大半杯,任由那辛辣的酒液在喉口灼热燃烧。
“我这可是波兰顿的波本威士忌,架不住你这牛饮。”林越惋惜,近身,叹道:“难得见你主动来找酒喝。”
他和易逾白认识时间不算短,酒馆里人手不够,或乐团成员缺席时都会找易逾白来救场。
虽然两人有着十多岁的年龄差,但更像朋友一般相处。
“怎么?遇上难事了?”林越嘴一句,倾听的模样,“缺钱了还是缺人了?”
易逾白睨他一眼,又是一口酒闷下,缄默不言。
林越早就做好唱独角戏的准备,斟酒,碰他的杯,“今晚不急着回去做饭了?”
易逾白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半边脸匿在金黄灯光下,浮现几丝难得的落寞,定身不动。
林越好几次叫他出来聚聚都遭到拒绝,某天傍晚在市场上见着他人,拎着菜肉匆匆忙回客栈,村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稍一打听就抖搂出来…
阿奶阿婶原话:“这是回家给家里小孩儿做饭呢!”
“我可瞧见了,那姑娘跟着你们村那教授去做衣服了。”林越明知故问,就是为了打趣他,“一看就是富人家出来的孩子,一块表都能买下我们这小酒馆。”
“她就是过来玩的。”易逾白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来大理游玩的人只多不少,都是匆匆过客。
览一处风景,尽一段旅程,然后收拾行囊回归来处。
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主动找酒喝呢?
那枚纸折爱心还在他的衣兜里,那件衣服本该是要拿去清洗,可却挂在衣架上迟迟未动。
本该,却。
这样的反转缘何产生,拼命往上冒芽开花的同时,又被死死捂住,不想让那颗种子向阳,不想它再长大。
这里不是那朵花的春天,不是她的生长地。
这些天的焦躁短暂被辣喉的酒给压下,可当站在拐角处,听着果壳风铃碰撞摩擦生出的闷响,还有廊檐下的一盏微光…才发现喝酒这一行为到底有多无力。
夜晚的风是凉的,是舒爽的,可没能扑灭他的心火。
梁迩意在徐品业家吃完饭,还顺了好多零食瓜果,最后被徐教授给赶了出来。
村子里没什么夜生活,一上八点就静悄悄,她只得抱着手机在小群里冒泡,能和她聊的只有沈定倾。
兄妹俩聊没几句又吵起来了。
正要起身回房,余光瞥见拐角路灯下的倚靠的身影。
飞棱扑翅盘旋在路灯周边,身形冷清,指尖的猩红打破那长久的静谧。
她想到刚刚徐品业说的话,还有网上的资料文章,那个姓姜的医生,是救援队的主力,是舍身救人的英雄,也是埋骨于此的孤魂。
据气象局所说,那是十多年里最大的一场雷暴,塌了山,冷了心。
姜医生连尸身都没能找回。
所以…是因为母亲吗?
因为母亲在这没了,所以每年都来这里,对痛失女儿的阿萍婶格外关照。
不爱言语,不喜卖弄,像苍山上持久不化的雪,瞧着冷冰,却有救人的慈悲。
这样的人,与她前十八年里见过的人都很不同。
那种智慧与伏尔泰式的幽默融合其中的感觉,就像罗马希腊圣母堂里的真实之口…立在那,就会有想把手伸进去探索的冲动,即便有可能被咬断手。
可她萌生出的喜欢又不是谎言,怎么会被咬断手呢。
“小白!”
梁迩意喊出声,对上一双深邃晦暗的眼。
空气中漂浮着花草树木香,那只她常逗的小野猫又爬上墙角,喵呜喵呜的叫。
一上一下,一低一仰。
她背后躺着新月,他脚踩着凡泥。况且,新月周边早已有了别的星星。
所以,这些多余的情绪,是走不通,推导不出结论的谬误。
易逾白先收回眼,推门入内。
庭院内放了几条沙树,都是阿萍婶拿过来的,还有小白马,见着他进来看了眼,又高傲的昂着脑袋。
“树已经搬回来啦!”梁迩意趴在二楼木围栏上,“阿萍婶说让你做火把。”
村子里延续以往的传统,人不多,各家各户都是自己做手持火把。
易逾白将沙树往内里搬,不让它挡着步汀,应一句:“知道了。”
那只小野猫已经爬上来了,大摇大摆进了内厅,三两步上楼,攀上露台,往茶几上一趴,旁若无人。
易逾白堆好东西,循着上楼,步履沉且重,酒气萦绕在周身,与平日不同的丧颓。
梁迩意觉得有些冷,正要推门拿披肩,刚迈入一只脚后又收了回来,对着那道往相反方向去的背影说:“小白,明天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
月光斜洒,小野猫被风吹吊兰的痕迹吸引了,伸出爪子去勾闹,又因为那矮胖的身形没能得逞。
清晖爬上他的肩膀,留下一片影,挺括的脊背好像出现一瞬间的僵直,旋身,喉间还残留着威士忌的涩,情绪推搡到一定程度宣之于口,“你不舒服?”
那道影过来了,与她一同浴在光下。
“没有啊,只是去做检查。”梁迩意笑着解释,“每个月都要去的。”
今天为了量体裁衣,她穿的也很是轻减,脱了白天防晒的轻纱外套,内里一件纯白抹胸内衬,肩背细薄,线条柔美,颈侧佩着土星配饰,中古感十足。
林越看见的表正是她腕间那只,冰蓝小巧的表盘,内里嵌着小小的皇冠。
亮闪闪的大小姐。
那双幽晦的眼中含括着一个小小的她,浅浅一层酒精的蒙蔽让他忽略了那抹悄然爬上她脸颊的红晕。
距离的拉近让梁迩意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意,可喝酒的明明不是她,这股气息却像蒲公英的孢子般飘飘然地进入呼吸。
有点醉人。
“右手。”易逾白落声的同时已经平摊开掌心。
梁迩意很快接话:“我没生病啊,就是去做肺功能的检查。”
酒气随着风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昏暗的天幕做了催化剂,洱海边上的水好似涌上来了,拍打着边上的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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