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迩意答应了教授的邀约。
不为别的,因为和Yuuki合作,的确能学到很多。
而和Yuuki的碰面,却是在四月初。
梁迩意刚从教授办公室出来,就瞧见外头走廊窗边倚着的人。
一头金发耀眼,抹胸上衣和短裙勾勒身材曲线,小麦色的皮肤健康打眼,又配以亮闪的首饰,神采奕奕的张扬。廊间流动的人包括她在内都被吸引住。
说实话,梁迩意一时没认出来,她印象中的浅川财团小姐是穿着和服落落大方的模样,言谈举止端庄得体,如她一般,连笑都是有弧度角度一说的。
五月展出在即,她们作为BU的策展人如今才碰头,还真是半点都不心急。
“学姐?”梁迩意这些天下来,对周边人的震惊改观可是一茬接一茬,她抱着电脑,笑问道:“还是叫奈久小姐?”
其实在这之前她们只有几面之缘,且都是匆匆一瞥,但人与人之间那相似又不似的类同氛围总能轻易产生微妙的火花,比如现在…
梁迩意知道那是日本浅川小姐,Yuuki清楚这是香港梁家小姐,但身在BU,所以多了几分真。
“Vitera,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披萨店。”Yuuki中文说的有模有样,半摘墨镜打了个wink,热络邀请,“走吧,就当喝下午茶。”
路边停了一辆红色法拉利,也是十足的热烈样,梁迩意压低帽檐,浅浅一笑,还真是适合这位大小姐。
可任她怎么想也没想到,法拉利入了波士顿最杂乱的一个区,最后在尾街巷口停下,而那家“很不错的披萨店”就是路边一小门脸。
斑驳墙壁圈圜出一片小空间,刚出炉的面香,融化的马苏里拉芝士和罗勒叶的余蕴旋绕,木桌上的花还缀着露水,依稀可闻柠檬的酸气,暖光乍泄间有那么一瞬还真觉在那不勒斯的海岸小店。
落座后带着三角帽的店员很快端来刚出炉的披萨,哐当放桌后离开。
饼底烤得焦香脆硬,中央红黄绿三色丝毫不违和。玛格丽特披萨,那不勒斯最常见,也是最令人回味的食物。
“吃吧,味道很好。”Yuuki往梁迩意那推净手帕,补道:“我每周都会来一次。”
梁迩意也喜欢披萨,但她没有每周都吃的习惯,这个东西热量很高的,而且她感觉…最近好像胖了点。
都是吃太多蛋糕闹的。
Yuuki已经吃了一茬了,墨镜反别在耳边,喝一口酸滞柠檬汁,大快朵颐再说话的架势。
这也勾起梁迩意的馋虫了,褶卷着用了一块,瞬间被俘获,味道的确极好。
两个女孩愣是吃了两个十寸大的披萨,谁能想到这是两个大家里出来的小小姐。
天幕四合,城市灯光点亮这座摩登城市,玻璃窗外红蓝光交织,乱街区的哄闹少不了警察的参与,这会对街角垃圾桶被撞倒,冒出个挎着奢牌包的流浪汉。
店里食客瞥一眼,又继续享用着美食,谁也扰不着谁。
“饱了,谢谢学姐。”梁迩意摸摸圆滚滚的肚子,还好今天穿的衣服宽松,不然她这漂亮包袱就掉了个干净。
Yuuki也深吸一口气,吃饱喝足的样,“饱了就好,走吧。”
“啊?”梁迩意讶异,困惑摆在脸上,“不谈画展的事吗?”
“谈什么啊,晚上不谈工作,只享受生活。”Yuuki签单付账,拎包走人。
梁迩意倏地明白了。
黄铜门铃撞响,糟乱的街道,这辆法拉利的存在危险又魅惑,如这座城市的一体两面。
“去哪,我送你。”Yuuki一手搭在车顶,眼风扫过不远处吞云吐雾的流浪汉,指尖勾着镜腿玩,侃一句:“要不要跟姐姐去玩?”
梁迩意重新戴好帽子,檐下一双眼半是松快半存防备,没有全然全拒,“玩就不去了,但要麻烦学姐送我回Cambridge。”
“没问题,上车。”Yuuki弯身进去,动作间两侧耳环曳动。
对街警笛声此起彼伏,盖掉往来饕客进出碰响撞铃声,缝隙间散出面皮烘烤香,她顿住动作,探里说了几句,后再进那家小门店。
不多时,梁迩意拎着好几盒披萨出来,把所有口味都买了包好。
她哪有什么坏心思,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她一个人胖!
***
“碱基质量。”
“62”
“重复率”
“百六九。”
“有无异常碱基偏好。”
一阵默。
黄色光漫漶,每十五秒对空气消菌毒保持洁净的实验室内,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十数只眼睛连眨动都小心,边上报数据的人也不敢大声,唯恐造成兀起变化扰了结果。
这一个月的阶段性进程,成与败都在这一举。
三系联合,他们生物工程是承上启下的角色,夹在中间,承受的压力毋庸置疑。
透射电子显微镜是原子级别,庞大精密的仪器下只是观察那一小片东西,成像,测序,比对…屏幕上的数据跳动变化对称人的心率血液流速。
“稳了…稳了…”有人在边上小声嘘了句,喜色溢于言表,“终于…”
数值□□,折线图的升幅趋定,心跳也渐平。
欢呼跃雀已经萌芽冒头,悬着的心将将落,思绪也已飘向闲处,放松身心时,半边身子抵靠着桌,仍旧定睛在屏幕上的男人眉心也稍舒展…
这一状态只维持几秒,屏幕数值跳转,折线变曲,这是裂变的数学变现。
他也直身,后淡声下结论:“出现异变,实验失败。”
“啊?”边上的人错愕,目镜下的眼睛写满不可置信。
“分析错误数据,整合偏差值,明早的coffeebreak占用点时间开个小会。”易逾白折腕,寸骨抵眉骨按了下,疲态压不住泄露出,言简意赅,“今天就先这样。”
一众人垂头丧气做着实验室离场收整。
“Ryan,你也早点回去。”一同级白人过来,拍拍易逾白的肩,劝道,“好几天没回去了吧,该陪陪女朋友。”
那次一漂亮女孩来理工楼找人后,MIT出名的铁人三院全都了然,这位一贯缄默但却面冷心热的数据怪被收伏了。
易逾白应了句好,齐整文件的动作加快,眼眉弥上一层浅浅笑意,抽空的脑袋自然而然浮现一张明媚笑脸。
这个三系联合的项目得了联邦资助,非得按评级来,那算得上重点奥援对象。他虽不是项目小PI,但作为Prof.Farlane手下扛起多个大项的人,就算不按资排辈,他也会是生科系小团队的主心骨。
这几天几乎连轴转,每天睡不足四个小时,喝咖啡成了最无用的提神方式,都凭着一股气劲吊着。
进实验室不带手机是规矩,纳米实验室的琐碎规章更是不一般。这个探索生命起源的空间更是无数人的向往地,如今只剩一个个身心俱疲的人。
这一光鲜头衔的背后总是聚集了希冀,失败,叹息,还有日复一日的坚持。
整理完最后一份图表,推开厚重的防护门,才算是短暂逃脱。
更衣室,易逾白先脱了手套,从收纳箱里找出手机,轻点屏幕,无响应,已经没电关机了。
柜门晃动,柜壁上的日历贴终于划掉最后一个圈定日期。算起来又是好几天没见,繁杂冗长的数据整合极度耗心神,就连易逾白有时都有一二分走神。
这一二分里,往常他会在吸烟区打上一根烟作填补,烟草的甘涩有时比咖啡的刺激来的更加烈久。而今,他也一样摸兜,多时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小女孩笑脸的洋溢不是对现状的填补,而是疲倦下的支撑力。
今天,是不能见面的ddl。
拎上东西到休息室快速冲了个澡,再出来时碰上隔壁植物学系的人来接咖啡,闲谈了几句。
彼时,晚七正点空气消毒,报钟乐响与壁挂内线电话响同进,离得近的易逾白顺手接了。
咖啡机旁仍旧穿着白大褂的人止声聊天,却得见几步远接电话的男人所有动作骤停,温声说着什么,后挂断匆匆出了休息室。
书本电影上呈现的东方式罗曼蒂克好似也不大准确,刚才那道急色离开的身影,以及倦怠中冒生的喜悦,倒挺像波士顿汹涌的暴雨,能让整座城市为之倾倒。
地下电梯缓缓上行,到一楼时,停稳稍顿那几秒,透镜玻璃映出大厅背靠罗马柱边的身影。
今天倒是没有穿裙子,大衣长裤藏的严实。也不大对,内衬瞧着是极短的,弯靠时现出的一截腰明晃,帽檐压的极低看不清面容,该是不高兴了。
手上腕间拿包又拎着四四方方的大小盒子,不知是什么,看着是有重量的。
电梯门开,易逾白朝那边去,走动间眼角眉梢笑意再也压不住,头顶白光漫下,点点莹亮聚焦在瞳眸,明明暗暗后定住,又全落到那道纤薄身影上。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包装盒上的披萨图案。
梁迩意知道是他,梗着脾气决心要闹,垂着脑袋下命令,冷冷一句:“道歉。”
一声极淡的笑,接着手上一空,重量置换到肩上,易逾白弯身,额头搁在她肩上颈侧,好似这抔脆弱的骨骼才是他的心安处,轻慢出声:“对不起,宝贝。”
道歉极快,妥协的明白。
梁迩意抿一抿唇,她才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她打了好多个电话都没通,有点点生气罢了。
颈侧温湿着,易逾白气息带笑,微抬眸,捕捉到小女孩润红的耳垂,弯身,背着的手摆前。
一朵长势极好的眼线百合映入眼帘,花蕊面还留着的颗颗露珠倒影她微怔的面庞,瓣壁却是红粉的,不难猜出应当是实验室里改造过的品种。
如同那朵长花期的小乔玫瑰。
梁迩意知道他很忙,也肯定很累,因为那双满是她的眼邃黑如常,但眼底淡淡的乌青已然代替说明了一切。
易逾白身折得更低,目光温沉望着她,续上刚刚的话:“对不起,宝贝,最近太忙了,没能多陪陪你。”
梁迩意偏过头,嘴角上扬,两秒后实在憋不住笑出声。
她真的很想告诉眼前这个男人,这样的道歉话术实在算不得高明,甚至还是有名的“渣男语录”,但他好像就有本事将这样的话讲的一本正经,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
因为易逾白总是笨拙地将自己全盘摊开,供她挑选。
见惯珍奇宝贝的大小姐最是能辨真假,此刻那颗掩藏在皮肉下跃动的心,早已经剖白了个干净给她赏玩。
见她笑,他也笑。
电梯一趟趟的接壤地下实验室的人,化学工程的几个收拢仪器总是走的比其他人晚,这会正巧见着这场温温柔柔的小闹剧,调笑间也不免讶异。
沉默者可能不擅长言语,但总会寻求方法不吝啬地表达爱意。
天下爱人者如此,易逾白自是匹同。
又一拨人出来,平常交接多次较相熟的人免不了打趣几句,侃一句问着这是谁啊,眼尖的人认出他手里的眼线百合,哄声更甚。
梁迩意脸上的温度被闹得愈来愈热,又在听到他们说地下休息大厅的插花不翼而飞时再度笑开,方才那点小脾气全都化作心间层甜甜的暖流。
再看那朵花,连根枝都是斜溢粗糙的。
真的很难想象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折花的。
搞研究总是枯燥的,好不容易逮着乐子的几人没得到回应就不走了,说着这几天植物学系在进行的分子育种花卉频频失踪的事。要知道能在这些人手下运作的植物总该是和市面上的普通植种不一样的。
易逾白脸沉了几分,这样的群狼环伺局面他不是太自在,也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了,只得堵住他们的闹,“Mybae,and…”
“Haveagoodnight.”
一般这话落,就是委婉的别客了。
一干人还是为这一官方认证的“bae”错愕,但也都讪讪离场。
人走的差不多,梁迩意缓和过劲儿,接了花,捻着花瓣,故意逗他:“我们易博士怎么还去薅人家花啊?”
易逾白空了只手,听得这般调笑,半字不吭只牵着她往外走。
梁迩意才不肯轻易罢休,谁叫这个男人总是有那么那么多极不像他的时刻,很不易逾白的时刻。
四月的波士顿不再落雪,草木郁葱挟绿。查尔斯河的风也不再凛冽,多了几丝柔和,暖澄灯下的身影一前一后,一静一动,引得长凳上休憩的人咂眼过去。
河对天际线光烁暗涌,慢步下男人的身影落拓括立,卷褶几圈的袖口露出劲凸的腕骨,攥着后边纤薄的掌,尘影下是勾扬的嘴角,静默听着后边姑娘的碎碎念调侃。
梁迩意越说越起劲,瞅瞅花,看看牵她的人。
“我们小白怎么这么可爱呢…”她一点点细数着,连路都不用看,任由被带着走,嘴上不停:“穿漂亮裙子,喜欢吃甜的,想我不给我打电话,却给我发邮件,现在还偷摸薅人家花…真是出其不意惜字如金,让人大跌…”
街道聚影在他们身上,又很快散漫开,七点还正是车水马龙的时候。
梁迩意还没抒发完,突然腕心一紧,帽子被掀了开掉落在地,对街车灯漶过,惹得她闭眼缓和,下巴被钳扣住,温凉的唇覆了上,堵住她所有后话。
“唔…”
火热的舌尖探进湿热的口腔,汲取走她所有精力。
耳边是咧咧的风声,弛行而过的车搅浑了气场,依稀能听见几步远外十字路口的嘀嘀声。
在这座摩登城市里,春暖花开际,繁磋路口地,行人通车辆过,来去匆匆时…
他们热烈地接吻。
穿裙子是往事,吃甜的是习惯,想她是日常,薅花是想哄她。
每一样都没说错,每一条都是他做的。
易逾白喜欢听她说这些无厘头的小话,但现在更想亲她。
换一个方式表达络绎不绝的想念。
弦月高照,暖流即将登台这片地界,即便如此,也依然诉不尽万一相思。
梁迩意想推他,不但因着周身走动掩笑的人,更是这样大胆的突然示爱让人愕然,这是似灯红璀璨如常的她也不曾有过的,此刻自然而然的迷离沉醉。
流经的吁声入耳烧得慌,没等她作出反应动作,捏住下巴的手滑落到她掌心,揉捏抵触住,安抚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氧气告罄,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易逾白才松了她,借着顶灯瞧她绯红的脸,轻慢地笑,答她刚刚的话,“送花是想哄你。”
因为今天见面,所以想哄你。
…
…
东街一百二十四号号,23层。
装修一应事宜都交给Monica,空荡的房子已然变了样,2b1b的格局改出一个衣帽间和小书房,规格布局全都是按着Dover庄园里的标准来的。
不沾尘单面落地景窗将天际线尽收眼底,每一方寸都经过再清理设计。入门时,玄关处的响应灯工作,忽高忽低的急喘呼吸声流淌,伴随着衣料摩擦的暧昧响,每一样都听得人面红耳热。
这场时隔一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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