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瀛走得较平日快些,袖口翻飞间,指腹内侧一模暗红若隐若现,洇湿了袖缘存许。
尚未等合黎看清那些痕迹,他已近前,木门于他身后关上,叶长瀛看着她沾灰的衣摆和磕红的手指,便知她在家不会安分,他稍蹙眉,语气平淡,“又想去何处?”
合黎抬眼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她撇了撇嘴,已十分不满。
那铜铃好好地挂在那儿,她能去何处?
她还没质问他有关此事,他倒好,反咬一通,半点良心都没有!
她眯了眯眼,刚要冷讽开口,余光间瞥见他的指尖,神色一顿。
他的指腹上沾着血,在皙白修长的指节上蜿蜒出半干的红痕,袖端也染上几星暗色。
他去做什么了?
合黎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思及今日偷看到的他所画的舆图,加之先前所为……
又是去杀傀了?
那日他杀了许多也不见沾上这些脏污,难不成是察觉此处有变有意赶回来的?
她良久不应话,叶长瀛眉间敛得更深,目光落至她的脸上,将她飘忽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的神色一冷,语气却压缓了些,唤她,“合黎。”
“她来此同你都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她疑惑抬眼,发觉他已至她跟前,垂落的衣袖险些同她的相碰上,逼得她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两步。
她又瞥了眼他袖口沾上的血迹,眸光微动,摆出一副乖巧模样,应道,“刘姨来此同我说了些趣事,有关那失足落河的苏公子。”
分明昨夜他便出现在水榭中,那个假苏璟便死在他的剑下。
不知道他对于这两个苏璟的身份有无了解,同那黑袍人又有无干系。
叶长瀛皱着眉看向她,直至她面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才平静应道,“你对此事好奇?”
合黎点了点头,朝他弯了弯眼,“阿瑾回来时可有瞧见她所说的那个苏公子的尸身?”
“听说因着昨夜苏府水榭中出了大事,那边现在都自顾不暇,又哪儿管得了这逛花楼失足而死的丢人纨绔。”
“刘姨说他那尸身被拋在水边,整整一个时辰后才被领回去呢。”
叶长瀛安静听她说完,语气更淡,“有。”
听他如此坦率地应话,合黎愣了愣,试探性地开口道,“那,那个苏公子生得是何模样?”
“是个美人吗?”
叶长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并未应话,反问道,“何为美人?”
合黎未想到他会这般问,她仔细想着平日里玲珑所说的那些话,犹豫着应他的话,“自是……眉若远山黛,眼似秋水波,唇朱肤白,才是上等面皮。”
她所言的自是狐妖那般长相的“美人”。
叶长瀛的神色无波澜,目光已于她面上移开,往前走了几步,将她落在了身后。
合黎连忙追上他,拦住他的去路,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又道,“若同阿瑾半分相似,那也算作美人了。”
叶长瀛敛眉,错开她直白的目光,“若按你所说,那位苏公子,便算不得美人。”
合黎挑了挑眉,那这两个苏璟果真就不是一个人。
她的目光犹疑,难不成叶长瀛同那黑袍人无甚干系么?
于她微微出神间,叶长瀛已行石桌旁,其中随意摆着的糕饼上,有几块明显被咬过的随意散在碟边。
见他止步,合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颇有些心虚地蹭了蹭嘴角。
“你喜欢这些?”他忽而开口,语气沉沉。
合黎眨了眨眼,半晌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刘娘所带来的那盘糕饼。
她本要点头,应声的话未说出口忽而卡在了喉间,若她应了,又如何解释先前堂间她一口不肯吃那事?
总不能直说她觉着他在里边下毒了吧。
她蹭了蹭唇角残余的痕迹,同他对上眼,认真说道,“不喜欢。”
叶长瀛的神色不变,语气淡淡,“那便扔了吧,往后也不必见到这些,勿要强求。”
说罢再不管她于身后如何,径直往屋内去了。
合黎疑惑地歪了歪头,待他走过复又看向那盘糕饼,犹豫着要不要再摸一块。
却见他端着糕点于堂间走出,好似未看见她的动作。
她缩回手,朝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去。
﹉
叶长瀛并未待多久便又出门了去。
猜到他是要去做什么,合黎反而更加不能安心。若这城中的傀已多到需要他去处理的地步……那这幻境还能撑多久?
檐下的铜铃仍挂着,她并未再去试探,怕又引起他的怀疑。
待夜幕降临,叶长瀛仍旧未回。
合黎于书房内翻他先前所画的那张舆图,他似是无意去藏,轻易便被她找到了。
上头标记的地方又多了几处。
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痕迹,合黎咬了咬牙,将那块铜镜拿了出来。
她行至窗边推开窗,却险些被月光晃了眼,她愣了愣,看向天边。
皓月清辉,于她手中的镜面映照出月影,她的呼吸一紧,死死盯着镜面不放。
应她所想,镜面如水般泛起波澜,将她的指节浸湿一块,未过多时,从中映出一对戏谑轻佻的狐狸眼。
眼眸微挑,面容逐渐变得清晰,淡绯的唇和殷色的罗裳。
合黎瞪大了眼,铜镜于手中抖了抖险些不能握住,惊呼道,“玲珑大人!”
玲珑支颐着睨了她一眼,见她如此,忍不住轻啧声,“喊什么?好似我死了一样。”
合黎朝他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喜极而涕的模样,就差于他面前哀嚎了,“玲珑大人是来救我的么?先前于这铜镜中所见之人都是裴昭槿,那病秧子半点不顶用,大人迟迟不露面,我还以为大人不要我了……”
她哽咽了一声,哀怨地看着他,“此地危机万分,我不仅要忧心幻境中的傀,还得提防叶长瀛欲害我之心,这日子实在是要过不下去了!”
玲珑板着脸看着她演,趁她抹泪时幽幽开口,“我瞧你未缺胳膊断腿,哭起来也有劲,想来过得不算差。”
大人嘴毒依旧,看来是真狐狸没错。
合黎嘻嘻一笑,舒了口气,复又看向他。
玲珑冷哼一声,说道,“昨夜裴昭槿拿着铜镜等了一夜,未等到你,却见铜镜出了裂痕,便唤人寻到我,我这才会冒险来见你。”
合黎略有些惊讶,做了交易?这裴昭槿身上有什么是玲珑大人会感兴趣的?
他口中所言的冒险见她又是为何?
似是看出她所想,玲珑皱起眉,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我被一个鬼差追了一路,现下不便随意现身,若被察觉捉去……”
他的话声忽止,余下的并未直说。
玲珑平日所言,其中真假合黎时常难辨,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她亦少见。
先前便听说玲珑大人受袭于一黑衣人,这才不得已离开了山间。
所以此事是真的?
可鬼差……合黎不免又想起那黑袍人。
她思忖片刻后,将此间事宜简要同他说清楚,包括那黑袍人之事。
“那黑袍人古怪,我瞧不出他是个什么来头,可观他气息,不似鬼差,倒像个恶鬼。”
提及假苏璟一事,她又道,“难不成是个别有用心的画皮鬼?”
听她说完,玲珑的关注点一时间却不在这璆城之事内,反而惊疑道,“嗯?他去了花菱的那块坟地?”
他低声暗骂道,“幸而去那处的鬼差并非枉死,不然当真要被这个疯子害死!”
合黎未听清他的话,不解地歪了歪头,“说起来大人怎会予那只蜘蛛妖一副美人面?”
她撇了撇嘴,愤愤道,“那蜘蛛妖很是凶,我可是险些死在了她的手上!”
玲珑觑了她一眼,“那处阵法瞒不过多久,叶长瀛既去了,便到了要破的时候,聚于那处的鬼魂许多,正好可借此吸引鬼差的注意力。”
似是想起了什么,玲珑的话声轻快,“近些日子龙脉动荡,四处皆不安定,加之弱水的问题,听说酆都鬼城中弱水逆流,惹出了不小的麻烦。”
“哎呀~这么多事还不够这几个判官焦头烂额么?这枉死还有空来追查我这一点小事!”
他的神色一冷,片刻后又恢复了原状。
合黎听了个囫囵,这枉死是一个鬼差的名字?
“玲珑大人究竟做了什么?为何这鬼差如此穷追不舍的?”
玲珑轻笑,眼尾向上弯起,“我不过是带走了一本……命簿。”
合黎瞠目,手不自觉地抖了抖,她沉默了片刻后,小声开口,“大人偷人家这玩意儿做什么!”
也难怪被鬼差追着打,竟干的是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我不过一个小妖,上有老下有小的,大人,大人还是自求多福吧。”
听她如此说,玲珑冷笑出声,“未想到小合黎竟如此狠心,当真要弃我于不顾。”
合黎心虚地别开眼,未接他的话。
玲珑挑眉,屈指敲了敲镜面,镜面便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这狐狸实在小气!
合黎连忙出声表忠心,“我自然是担心玲珑大人的!只是我现下身陷于此,便是有心也无力,也不知道能为大人做点什么好。”
闻言,玲珑弯了弯眼,放下了手,“我是需要你帮我不错,先前裴昭槿不是同你说了吗,我要你替我拿来一轮‘满月’。”
合黎透过窗看了看天边虚幻的月影,他的声音轻缓地于耳侧响起。
“这满月乃是一个器物,名曰轮回镜,是判官月轮回的所有物。”
“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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