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梦似是没听到,自顾自地望着她:
“玉姐,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你是不是有混血啊。”
“没有,可能是灯光吧。”
“那你看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李宁玉仔细看了看,那双眼里映着自己的倒影,那倒影的主人穿着宝蓝色的衣服,神色并不冷漠,反而很温柔,她几乎不认识那是谁。
“黑色,很纯粹。”
顾晓梦眨眨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然后笑了出来。李宁玉觉得这笑容热烈纯粹,笑到她心里去了。曾几何时,有个人也这样对着她笑过,她记忆深处一瞬间翻上来了太多东西。
李宁玉灌了一口果汁,不小心呛了下,顾晓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玉姐,”顾晓梦叹了口气:“说真的,为什么不举报我?我不明白,我害怕,玉姐。”
李宁玉神情一凛,急忙看看四周,还好没人注意到。
“这里不适合说这些,回家吧。”
顾晓梦便站起来,脚步发软,绊了一脚,李宁玉赶紧扶住,顾晓梦便顺势倚在了李宁玉身上,含含糊糊地说:
“好像真的喝多了,玉姐你送我回家。”
李宁玉点头说好,叫服务生叫了辆车,连拉带抱地将顾晓梦弄出了门塞到车里,和司机说了地址。刚要关门,顾晓梦却拉住了她的手臂,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拽上车。
“送我到家嘛,你不怕人家我给拉跑了呀。”
李宁玉只得上车。顾晓梦浑浑噩噩地靠在李宁玉身上,半睡半醒,李宁玉也用手垫着她的头,以免车子太过颠簸。
窗外夜色已经深沉,酒气和香气一起氤氲在李宁玉的周围,让她产生了些许困倦,但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是某种能让人失去戒备的东西萦绕在心里。
顾宅很大,司机正准备出发去接,见一辆车驶到了门口,走下来两个人,连忙将车子熄火,帮着李宁玉将顾晓梦扶了进去。
顾民章正在客厅看报纸,一见这个情形,连忙放下报纸走过来,张嫂也匆匆从楼梯后转来。
“她这是喝了多少啊。”顾民章担心地问。
“大概五杯鸡尾酒吧。”
“五杯?”顾民章转脸看着,发现是客人,连忙将李宁玉让在沙发上。
“不好意思,您是?”
“我叫李宁玉,是晓梦的同事。”
顾民章微微一怔:“李科长是吧,诶呀,久仰久仰,晓梦经常提起您,感谢您在译电科照顾她了。”
“顾先生客气,应该的。”
“快快快,给李科长上茶。”顾民章催着张嫂。
“不用麻烦了,既然晓梦到家了,我便回去了。”
“那怎么行?不是待客之道。”顾民章坐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家,能让我们放心吗?您就住一晚好了,明早我一定给您送回去,好不好?”
李宁玉没想到顾民章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客气中又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不知道如何拒绝。正搜肠刮肚间,顾晓梦说话了。
“玉姐你就留下来吧,我们家客房比旅店好多了,明天我陪你去玩,行不?”
“可是——”
“诶,李科长。”顾民章拍拍大腿:“您本就是晓梦的上级,这些都是应该招待的。晓梦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我们还从来没谢过您呢,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顾家不是没礼貌的人。”
见他这样说,李宁玉也只能点头,不然似乎不只是不识趣了,还像是要做切割一样。
在张嫂的安排下,李宁玉喝了杯茶,得了一身新睡衣,住进了二楼的客房,就在顾晓梦的隔壁。
顾晓梦早早上了床,闭上眼睛。她其实只是微醺,并没有醉的多厉害,之前的表现有大部分是演戏,李宁玉并未发现。她小小开心了几秒钟——总算这一次骗过她了。
她想着今天的一切:宝蓝色的玉姐、木质香味的玉姐、从舞池里救她的玉姐、注视她眼睛的玉姐……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李宁玉,到底哪个是真的呢?她始终不相信玉姐摊牌那晚的说辞——我对你们之间的争斗毫无兴趣、我对这个国家死了心、因为你救过我……
假的。她不信。
真实的原因李宁玉没有说过,但顾晓梦多希望那是爱。
洗漱完毕,李宁玉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窗帘很结实,将月光全部挡住了,整个屋里一片漆黑。
就像顾晓梦的眼睛那样,黑得纯粹。
顾晓梦?
她被这个念头吓住了。为什么顾晓梦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脑子?
李宁玉制止这种闯入,但越制止越多,今天的事情全部倒灌了回来,那姑娘的手拂过她的腰线、托着她的下巴为她擦口红、还有那双黑眼睛里映着的、宝蓝色的自己……
思维还在倒转,转到顾晓梦扔下了匕首,转到刻着她名字的钢笔,转到她替她挨了一枪,最后又转到那个密码纸条,写的什么来着?
【那些流言未必全假
但我恐怕无法清白】
我的天啊。李宁玉心中一声哀叹。不对,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拼命回想,却找不到头。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玉姐”“晓梦”这两个称呼便已经说顺了嘴。
你是在喜欢这个人?你怎么敢的?她问自己。
李宁玉并不是一个善于感情的人,既不善于表达,也不善于处理,她一直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就是怕发生这种事情。结果不遂人意,还是发生了。很显然,这种发生还不是单方面的。
深呼吸了几次,李宁玉也没能压下去这个念头,只好承认:她其实已经在潜意识挣扎很久了,只是今天不得不面对这件事。
怎么办呢,要继续利用这一点么?还是要掩盖这一点?
呵。李宁玉自嘲地笑笑,不是利用、就是掩盖……可她的意愿,并不指向任何一个方向。
但是,重庆和延安、在明和在暗、国家和个人……到处是死路。
这不是个比喻,是真的关乎性命。在她这里并没有“接受”的选项可供选择,真可悲。
凌晨两点,顾晓梦悠悠醒转,嘴巴里很干,大约是前晚酒喝得太多了。她爬下床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门底缝里透着些夜光,是走廊里的夜灯,幽幽的。顾晓梦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来到客房边,轻轻趴在门上听了听。
没什么声音。
她慢慢地转动了一下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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