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相馆合影洗出来的第二天,就被韩师傅挂进了橱窗。
位置还挺显眼,正挨着一对新人的结婚照。
照片里没有一个人正经看镜头。
陶小满站在话筒前,嘴巴张到一半,像刚喊完“北门陶记包子”;孟小舟侧过脸,正皱着眉纠正她;周念安低头写点歌本,只露出清秀的侧脸;梁潮生蹲在地上修录音机,嘴里还咬着螺丝刀。
韩师傅自己只拍进去半颗脑袋。
可偏偏就是这张歪歪斜斜的照片,成了橱窗里最招人看的那一张。
早上开门没多久,门口便围了几个买菜回来的阿姨。
“这个是小孟吧?”
“她不是不在学校了吗?”
“旁边那个是周家三丫头,作文上广播那个。”
“蹲地上的谁啊?怎么拍照还不抬头?”
梁潮生正好推着自行车过来,听见这句,往橱窗前一站。
“本人。”他说,“主要是脸太抢镜,怕影响其他同志。”
几个阿姨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
其中一个很诚恳地说:“照片里看着老实点。”
梁潮生:“……”
周念安从后面走来,手里抱着点歌本,正好看见他被堵得没话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梁潮生转头就抓住了。
“你又笑我。”
“没有。”
“我现在发现,你说没有的时候,通常就是有。”
周念安从他身边过去:“让一让,挡门了。”
“周厂长,现在店还不是你的,别这么早进入状态。”
话音刚落,韩师傅就从里面扔出一块抹布。
“先把橱窗擦了!昨天下雨,全是泥点子。”
梁潮生接住抹布,叹了口气:“看见没,我现在是店里最低级的。”
周念安认真纠正:“你没拿工资,不算店里的人。”
“那我属于什么?”
“长期占用场地人员。”
韩师傅在里面笑得茶水差点洒出来。
上午第一拨客人,是个来拍工作证照片的年轻女工。
她进门时很紧张,一只手拽着工装下摆,问了三遍头发乱不乱。韩师傅让她坐下,她背绷得像块木板,嘴也抿得死紧。
梁潮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再这么坐,照片洗出来像来厂里讨债的。”
女工一下笑了。
韩师傅趁机按快门。
咔嚓。
拍完后,那女工看着橱窗里的合影,忽然问:“你们能不能也给我家拍一张这样的?”
韩师傅抬头:“哪样?”
“不用都坐直,不用都盯着镜头。”她指着玻璃,“就像家里平时那样。”
韩师傅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这要求以前很少有人提。
大家来照相馆,总想着拍得体面。衣服要抻平,头发要梳齐,坐姿要端正,最好再摆盆塑料花。仿佛只有这样,照片才配被装进相框,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可橱窗里那张照片什么都不端正。
甚至有点乱。
却比旁边那些标准笑容更像日子。
韩师傅想了想:“能拍。不过要约时间,带家里人来。”
女工高高兴兴交了定金。
人一走,韩师傅便把那五毛钱往柜台上一拍,目光落到梁潮生身上。
“听见没有?”
梁潮生正在给录音机缠胶带:“听见了。人家想拍活的,不想拍成墙上的奖状。”
韩师傅骂:“好好说话。”
“意思差不多。”
周念安在点歌本后面添了一页,写下:
家庭合影预约。
韩师傅探头看了一眼:“这也记?”
“免得忘。”
“我开这么多年店,也没记这么细。”
梁潮生在旁边接话:“所以您经常忘谁交过钱。”
韩师傅抬手就要打他。
他抱着录音机躲到周念安身后:“周厂长,保护技术人员。”
周念安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不保护长期占用场地人员。”
梁潮生险些被韩师傅一巴掌拍中。
照相馆里正闹着,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宋玉兰手里提着一只搪瓷饭盒,围巾系得有些松,站在门外往里看。她看见梁潮生,先笑了笑,目光落到周念安身上后,笑意更明显。
“念安也在啊。”
梁潮生扶着柜台站稳:“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面。”
“不是吃过了吗?”
“昨天那碗你又没吃几口。”宋玉兰把饭盒放到柜台上,“你爸一回来就沉着脸,潮平检查写不完,你端着碗跑了,面都坨了。”
梁潮生低头开饭盒。
里面是新煮的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放了几根青菜。
韩师傅看得眼热:“小梁,你妈手艺不错啊。”
宋玉兰忙说:“韩师傅也尝尝?”
“不了不了,孩子生日面,我吃算怎么回事。”
梁潮生夹起一筷子,嘴上还不忘说:“您刚才拿抹布打我的时候,没想起我是孩子。”
“少贫。”
宋玉兰没立刻走。
她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梁潮生吃了几口面,察觉不对:“妈,你还有事?”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看照相。”
她说得含糊,手指却一直搓着饭盒盖边缘。
韩师傅最会看人,立刻问:“想照一张?”
宋玉兰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家……好像没拍过全家福。”
梁潮生吃面的动作停住。
梁家确实没有全家福。
家里有梁潮生小时候抱西瓜那张,有梁潮平满月时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梁振山年轻时穿工装站在厂门口的照片。四个人一起的,一张也没有。
不是没想过。
是每次都不合适。
梁振山说拍照浪费钱;梁潮平小时候坐不住;宋玉兰总想着等大家换件好衣服;梁潮生再大一点,又总不在家。
一年拖一年。
最后谁也没再提。
宋玉兰低声说:“正好你过生日。我想着,要不拍一张。”
梁潮生把面咽下去:“我爸肯来?”
宋玉兰神色有一点不自然。
“我还没跟他说。”
“那就是不来。”
“你这孩子。”宋玉兰轻轻拍了他一下,“不问怎么知道?”
梁潮生没再说话。
他低头搅了搅饭盒里的面。
那颗荷包蛋被筷子戳破,蛋黄慢慢流进汤里。宋玉兰看着他的侧脸,像想说什么,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说。
周念安忽然合上点歌本。
“阿姨,今天下午厂里换班早。”
宋玉兰看向她。
“梁叔叔四点半下班。”周念安说,“您带梁潮平过来,梁潮生在这里等。梁叔叔如果不愿意拍,就让他来接人。”
宋玉兰愣住:“他要是不进来呢?”
梁潮生靠着柜台,慢悠悠道:“那韩叔可以把相机搬到门口,偷拍一张。”
韩师傅瞪他:“我这是正经照相馆!”
周念安说:“让他先来再说。”
她语气平静,像只是在安排一件普通的小事。
宋玉兰却像终于有了点底气,用力点头。
“行。我回去跟他说。”
她走后,梁潮生一边吃面,一边看周念安。
看得太久,周念安终于抬头:“怎么了?”
“你挺会安排别人家。”
“你不想拍?”
“没说不想。”
“那就拍。”
梁潮生低头笑了一下:“周念安,你以后要是当领导,手底下人估计连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你可以拒绝。”
“算了。”他说,“面都送来了。”
下午四点半,宋玉兰果然来了。
梁潮平被她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沾水压过,整个人比平时规矩不少。他一进门就往橱窗看,看到梁潮生那张合影,立刻笑出声。
“哥,你蹲着像修下水道的。”
梁潮生一把勾住他后颈:“你检查写完了?”
梁潮平瞬间闭嘴。
宋玉兰在后头整理衣服,嘴里不停念叨:“潮平,领子翻好。潮生,你把夹克脱了,里面那件衬衫不是挺干净吗?别坐那张椅子,韩师傅还没擦。”
她忙得像全家福已经开始拍了。
唯独梁振山没来。
四点四十。
四点五十。
宋玉兰往门外看了好几次。
梁潮平忍不住问:“爸是不是不来了?”
宋玉兰低头整理一只根本不用再整理的袖口:“再等等。”
梁潮生靠在门框边,没什么表情。
“别等了。”他说,“三个人也能拍。”
宋玉兰抬头:“四个人的才叫全家福。”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她难得硬气一次。
梁潮生没再说话。
五点过几分,厂区下班的人渐渐多起来。自行车铃声一阵接一阵,巷口全是蓝工装和饭盒碰撞的声音。
梁振山终于出现在照相馆门口。
他没进来。
只站在外面,脸拉得很长。
“回家吃饭。”他说。
宋玉兰往前走了一步:“先进来拍张照。”
“拍什么照?钱多了烧的?”
“韩师傅说不要多少钱。”
“不要钱就更不能拍。欠人情。”
韩师傅在柜台后咳了一声:“梁师傅,正常收费,一块五,概不赊账。”
梁振山:“……”
梁潮生偏过头,忍住笑。
宋玉兰从围裙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五,放在柜台上。
“钱我交。”
梁振山脸更沉:“宋玉兰,你什么时候学会先斩后奏了?”
“你不是也会吗?”
这句话一出,屋里一下安静。
她说的是志愿表的事。
梁振山显然也听懂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宋玉兰没有继续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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