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红叶照相馆的预约本翻得越来越快。
前几页还是婚礼、全家福和旧照翻拍,到了后面,学校那笔毕业照订单单独占了三页。
四个班,学生、班主任、任课老师,加起来一百九十六人。
周念安把各班名单抄完,核到高三三班时,忽然停下。
“人数不对。”
梁潮生正蹲在地上给三脚架上油,头也没抬:“少几个?”
“十三个。”
韩师傅从暗房里出来:“学校给的名单还能错十三个?”
“这不是毕业生名单。”周念安把四张表摊开,“这是高考报名名单。”
不参加高考的学生,全都没在上面。
有的是准备进厂,有的报了技校,有的读完这学期就回家帮忙。高三一班也少了三个人,只不过梁潮生后来补报,名字重新添了进去,才没被漏掉。
梁潮生站起来,看了一遍。
“毕业照只拍参加高考的?”
“学校可能拿错表了。”
“也可能觉得省事。”韩师傅说,“高考报名名单现成,照着排班最快。”
周念安抽出一张空纸,把十三个人的名字重新写下来。
有些她认识,有些只听说过。
其中一个叫罗燕,是高三二班的学生。上个月已经提前去了厂劳服缝纫组,平时不再来学校,只等学期结束领毕业证明。
梁潮生看见这个名字:“她还欠我一块橡皮。”
周念安抬眼:“多久以前?”
“高一。”
“你记得挺清楚。”
“她说洗干净还我,后来把橡皮洗化了。”
韩师傅嫌弃地看着他:“一块橡皮记两年,你心眼比胶卷盒还小。”
“主要是结果令人难忘。”
周念安把名单夹进文件夹:“先去找李老师。”
李老师看见两份名单的差别,也皱起眉。
“年级组确实直接拿了高考报名表。我回头去说,把不参加高考的学生补上。”
旁边一位负责统筹的老师却有些犹豫。
“有几个已经不来上课了。照相那天再专门叫回来,未必都愿意。再说照片是学生自己交钱,有的人不拍,也不能强求。”
“可以不买照片。”周念安说,“但至少要问本人来不来。”
老师看了她一眼:“照片上多一个少一个,过几年也未必有人发现。”
梁潮生靠在办公室门边,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现在不发现,二十年后拿出来一看,才知道自己当年不算毕业生?”
老师脸色有些不好看:“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老师把十三个名字拿过去。
“一个个通知。愿意来的,全部加上。毕业照不是录取通知,不能只留考大学的人。”
事情就这样定了。
十一个人很快找到了。
有人原本以为不参加高考就没资格拍,听说学校叫,第二天便来交了照片钱;有人说家里不要,自己却偷偷拿出攒下的六毛钱,问能不能只洗一张。
剩下两个人,一个跟父母回了外地,确实赶不回来。
另一个就是罗燕。
托人带了两次话,她都说不拍。
第三次,带话的同学回来得很无奈:“她说以后天天踩缝纫机,不需要拿毕业照怀念教室。”
梁潮生听完,把修到一半的闪光灯往桌上一放。
“她以前不是挺爱照相?”
罗燕高二时借过家里的傻瓜相机,带到学校给同学拍了半卷。后来洗出来,人头切掉三个,操场旗杆倒是张张完整。
她还说,等毕业照时一定要站最中间,免得又被切掉。
周念安合上登记本。
“放学以后去找她。”
劳服缝纫组就在厂区西边,一排低矮平房,隔着院墙就能听见缝纫机连成片的哒哒声。
下班铃响后,女工们陆续往外走。
罗燕走在最后。
她剪短了头发,蓝围裙上沾着碎线头,手指上还套着顶针。看见周念安和梁潮生,她先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去锁门。
梁潮生靠在自行车旁:“罗同学,橡皮还吗?”
罗燕回头:“早洗没了。”
“我记着呢。”
“你怎么不记点有用的?”
“比如毕业照?”
罗燕动作一顿。
周念安把拍照通知递给她:“周五上午九点,高三二班。”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又不高考。”
“毕业照和高考没关系。”
罗燕扯下围裙,叠起来夹在胳膊下:“你们不用来劝我。我自己选的进缝纫组,也没觉得低人一等。”
“没人说你低人一等。”
“可回去以后,他们肯定问我考哪儿,复习得怎么样。”她笑了一下,“我总不能挨个解释,我数学考过十九分,实在不想再跟它纠缠了。”
梁潮生听见这个分数,难得生出点惺惺相惜。
“十九分也还行。”
周念安看向他。
他立刻改口:“至少还有提升空间。”
罗燕被逗得笑了一声,很快又把笑压回去。
“反正我不去。你们少一个人,也不影响拍。”
周念安问:“高二运动会的班牌是谁缝的?”
罗燕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我。”
“文艺汇演的幕布呢?”
“也是我。”
“高三一班坏掉的窗帘,还是你帮忙踩的线。”
“那是你们给了我一包瓜子。”
“所以你不在照片里,别人不会觉得少。”周念安说,“只有我们知道,很多东西都在,你没在。”
罗燕低头踢开脚边一团断线。
“我都提前走了。”
“提前去工作,不等于没读过这三年。”
梁潮生也说:“你要真不想来,我们不硬拉。但别拿不高考当理由。我以前也不打算考,照样想往镜头里站。”
罗燕看他:“你现在不是报名了吗?”
“现在是现在。”他说,“以前没报名的时候,也是高三一班的人。”
罗燕沉默了很久。
缝纫组的门已经锁好,院里只剩几片碎布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她问:“照片多少钱?”
周念安说了数目。
罗燕摸了摸口袋,脸色有些不自然:“我刚发的工钱给家里了。”
“不买也能拍。”周念安说。
“那我拍了,最后手里什么都没有?”
梁潮生说:“先欠着。”
周念安立刻看他。
他补充:“记账,绝不坏规矩。等罗同志领下个月工钱再补。”
罗燕瞪他:“你不是说不赊账?”
“毕业照特殊处理。”
“谁批准的?”
梁潮生朝周念安抬了抬下巴:“周厂长正在考虑。”
周念安沉默片刻,在名单旁写下:
罗燕,一张,暂缓付款。
“月底前补。”
罗燕的眼睛一下亮了,又故意撇嘴:“一张就一张。别把我排边上。”
“按身高排。”周念安说。
“那我能站第二排。”
“你多高?”
“一米五八。”
梁潮生看了她一眼:“你对第二排可能有误解。”
罗燕抬手就要拿顶针砸他。
周五上午,学校操场比运动会还乱。
四个班轮流拍,每班先点名,再按照高矮分排。第一排坐凳子,第二排半蹲,后面站上临时搭起的木架。老师坐中间,班牌放在最前面。
韩师傅看见那架木台就皱眉。
“谁搭的?”
总务处老师说:“去年运动会用过,结实。”
梁潮生踩上去晃了两下。
木架立刻发出令人不放心的吱呀声。
“去年结实,今年不一定。”
他和梁潮平重新加固横木,又拿砖头把一条短腿垫平。周念安则拿着名单逐个点人,来一个打一个钩。
高三二班排到九点半。
罗燕果然来了。
她没穿校服,身上还是劳服缝纫组的蓝工装,只把围裙摘掉了。有人问她怎么穿成这样,她很坦然:“下班还得回去,没空换。”
周念秋今天也来帮忙,听见这话,把她拉到一边,替她翻好领子,又从布包里找出一只朴素的白发卡。
“戴这个。”
罗燕照了照小镜子:“会不会太装?”
“头发乱才装。”
罗燕立刻老实别好。
点名时,班主任从第一个念到最后一个。
念到罗燕,声音停了停。
“罗燕。”
“到。”
她答得很响。
排位置时,她最后站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并没有被塞到最边上。
正式拍摄比想象中更难。
第一张,有人闭眼。
第二张,后排男生打了个喷嚏,前面四个人同时回头。
第三张快门刚要落下,操场外一辆拉煤车经过,司机朝人群大喊:“借过一下!”
全班笑成一片。
韩师傅被吵得额角直跳。
“都安静!拍照就两秒钟,能不能忍住?”
梁潮生站在木架旁,朝后排喊:“眼睛小的提前睁,眼睛大的正常睁。谁再闭眼,单独补一张贴上去。”
有人问:“贴哪儿?”
“班主任脑袋上。”
班主任气得拿名单敲他:“梁潮生,你还拍不拍?”
“拍。”
轮到高三一班时,他又开始忙着排人、挪凳子、检查木架。
所有人都站好了,陶小满拿着名单点到最后,忽然问:“梁潮生呢?”
全班这才发现少了一个。
他正蹲在相机旁边替韩师傅接快门线。
李老师无奈:“你是学生还是师傅?”
“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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