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校长办公室,热闹得像周末菜市场。
周建国站在窗边,脸色灰败,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来得及吃饭的铝饭盒。赵桂兰坐在门口,围裙没摘,手指一直搓着衣角。周念梅抱着胳膊站在她旁边,脸黑得像谁欠了她三个月工资;周念秋倒是自在,进门先扫了一圈,低声跟周念安说:“你们校长办公室花瓶挺丑。”
周念安:“二姐。”
“我小声说的。”
“我听见了。”
“那说明你耳朵好。”
另一边,梁振山和梁潮平父子站着,气氛比周家更僵。
梁潮平低头盯着鞋尖,脸上的青紫还没消,嘴唇抿得死紧。梁潮生靠在墙边,没站没相,偏偏这回没人骂他。教导主任大概也骂累了,端着茶杯来回走,茶叶都快被他晃成一锅汤。
刘师傅最后一个到。
他一进门,看见满屋子人,腿先软了一半。
“校长,我、我就是帮忙看了一眼表,没想闹这么大……”
教导主任火一下上来:“看了一眼?你拿钥匙进办公室,私自动学生志愿表,叫看一眼?”
刘师傅擦着汗:“是周师傅说家里商量好了,孩子不懂事。我就想着,都是一个厂的老邻居……”
“老邻居就能改志愿?”李老师忍不住了,“那是不是以后谁家孩子报什么学校,都先去邻居家开会?”
周念秋在后头轻轻“哟”了一声。
“你们李老师说话比我大姐还辣。”
周念梅瞪她:“闭嘴。”
周念秋把嘴闭上,没过三秒,又补了一句:“但说得挺对。”
周建国被说得脸上挂不住,粗着嗓子开口:“我承认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为了她以后有个稳当工作。她一个女孩子——”
“爸。”
周念安打断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看着周建国:“这句话今天别再说了。”
周建国一愣。
周念安把重新拿来的志愿表放到桌上,拿起钢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念安。
然后是第一志愿。
省城财经学院。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填完后,她把笔帽扣上,抬头看向校长:“这张表,我自己填的。以后如果要改,也只能我自己改。”
校长是个头发半白的男人,平时不怎么说重话。今天他沉默很久,把表收起来,郑重点头。
“学校会按你的原志愿上报。”
周念安听见这句话,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赵桂兰在门口抹了下眼角。
周念梅别开脸:“早这样不就完了。”
周念秋低声说:“你刚才差点哭。”
“胡说。”
“行,风吹的。”
处理完志愿表,事情还没完。
梁潮平的事摆到了桌面上。
他承认自己收了孟小舟的钱,穿梁潮生的衣服去高三一班后排坐了一会儿,也承认文化宫音箱线是自己弄坏的。至于磁带、改表、转接广播,他没参与。
教导主任看着他:“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梁潮平头低得更狠:“知道。”
“错在哪儿?”
“错在收少了。”
梁潮生闭了闭眼。
梁振山差点一巴掌拍过去:“你还贫!”
梁潮平立刻改口:“错在不该收钱,不该冒充我哥,不该弄坏音箱还跑。”
主任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忍。
周念安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梁家兄弟真是同一锅里炖出来的。一个嘴欠得拐弯,一个嘴硬得撞墙。
最后学校决定:梁潮平写检查,赔偿文化宫维修费用,初中部通报批评,但不记入档案。梁潮生翻墙逃课另行批评教育,广播站事件暂不处分。
梁振山听到“不处分”三个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像觉得自己不能露怯,板起脸说:“潮生,你下午回去把家里那台收音机修了。还有你弟的事,你也得管。”
梁潮生没说话。
周念安看向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这种话已经听过太多遍,多到连反驳都显得浪费力气。
她忽然开口:“梁叔叔。”
梁振山皱眉看她。
周念安说:“梁潮平犯错,梁潮平承担。梁潮生能帮,但不该替。”
办公室里又静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
梁振山脸色沉下来:“我们梁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梁潮生抬头,正要说话。
周念安已经先一步回答:“刚才我的家事,也有很多人说轮不到别人管。可是如果一句家事就能把错藏起来,那学校今天也不用查了。”
周念梅在后头用胳膊碰了碰周念秋。
“听见没,咱三妹会骂人了。”
周念秋点头:“骂得挺文雅,遗传得不明显。”
梁潮生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梁振山脸色难看,却没再说什么。
梁潮平忽然抬头,小声说:“我自己赔。”
梁振山转头瞪他。
梁潮平梗着脖子:“我去给文化宫搬椅子,搬到赔完。”
梁潮生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先把检查写明白,别把‘音箱’写成‘英雄’。”
梁潮平气得脸红:“我认字!”
“那可不一定。”
办公室里压着的气氛终于裂了条缝。
主任把几家人都打发出去时,太阳已经偏西。
周念安跟着周家人走到楼下,赵桂兰拉住她的手,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晚上妈给你炖蛋。”
周念安看着她:“不用特意。”
“什么特意?家里鸡蛋再不吃就坏了。”赵桂兰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周念安喉咙微微发紧:“咸的。”
“行。”
周念梅在旁边哼了一声:“咸的好,甜的腻。”
周念秋立刻接:“你就是吃不着甜的,心里酸。”
“周念秋!”
“我穿皮鞋跑得快,你追不上。”
姐妹俩一前一后又吵起来,赵桂兰骂她们不像话,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周念安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心里酸得厉害,却又不是纯粹难过。
她的路还没真正走出去。
但至少今天,她把笔握回了自己手里。
梁潮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信封。
“韩叔让人送来的。”他说,“给我的。”
周念安看向信封。
牛皮纸,边角有些皱,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梁潮生。
字迹清秀,是孟小舟的。
梁潮生把信封翻过来,里面掉出一把小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红叶照相馆,暗房。家书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
梁潮生把钥匙攥进掌心:“我自己去。”
周念安:“我也去。”
“周念安,你这路过的范围越来越大了。”
“今天风大。”她说,“容易把人吹偏。”
梁潮生看了她两秒,笑了。
“行。”他说,“那你偏着吧。”
红叶照相馆离学校不远,门脸小,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韩师傅正在门口给相机擦镜头,看见他们俩一起过来,眼神立刻变得很有内容。
“哟。”他说,“沉冤昭雪完了?”
梁潮生:“韩叔,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那祝你俩早日开张。”
“什么开张?”
韩师傅笑而不答,把暗房钥匙递给他:“小孟中午来过,说有个铁盒子留给你。她还说,要是你不敢听,就扔了。”
梁潮生嗤了一声:“激将法也太老了。”
“老不老不知道,管用就行。”韩师傅看周念安一眼,又补了一句,“小姑娘,暗房里黑,你别怕。”
周念安还没说话,梁潮生先笑:“韩叔,您担心错人了。”
暗房在照相馆后头。
里面窄,空气里有一股冲洗药水的味道。红灯亮着,把墙上的相纸、夹子、盆盆罐罐照得有些模糊。铁盒就放在台面上,盒盖没锁。
梁潮生打开。
里面是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
家书。
还有几张旧纸。
梁潮生看见第一张纸,脸色就变了。
周念安没有凑过去。
她只是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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