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闵家四口围坐桌前用饭。
一碟摊鸡蛋,一碟火熏肉,一碟白面蒸饼,两样爽口小拌菜,一大碗菜汤并一小盒粽子。
庭内并无婢从,虽从小衣食无忧,闵守节与姚凝却不喜用饭时有人在侧。遂除摆盘收碟,旁的时候就将家里其余人打发到厨房吃饭,只留三两个在院外听差。待饭毕,再让人近前收拾。
恰逢端午,闵守节能休息半日。在家中戴方巾,穿行衣,打算饭后带家人沿河走一走。晌午后还有的忙。
闵仪怜拿起粽子剥开,依次放入三人碟中,才给自己也剥一个。软糯的米香并叶香在口内绽放,蒸得软烂的甜枣黏滋滋糊住口齿。
多食一粽,她有些撑,放下筷箸不再吃了。招招手,立时有小丫鬟端着铜盆近前,净手漱口后仍坐着。
今日闵仪怜云鬓上戴两根金嵌玉翠簪,颈挂领坠,对襟衫上罩藕色缠枝花卉纹比甲,下穿白色锻地花鸟马面裙。
闵慈音簪珍珠小钗,着嫩绿色的薄衫,下穿璎珞纹织金马面裙,腰上挂一个翠玉坠儿,脖套璎珞。吃罢,她忽然哒哒跑到院中,折了三朵红石榴回来。先插在母亲头上,上下欣赏一番,称赞:“娘,好看。”
含笑瞧小女儿一眼,面向相公与大女儿,姚凝大方问:“如何?”
闵守节先仔细瞧了,才郑重点头:“美。娘子从来都是美的。”
微一颔首,闵仪怜眉眼温和,由小妹将花插入发间。扶了扶鬓,她注视小妹一对乌黑的眼仁,也将最后一朵花缀在其珍珠旁。
闲话片刻,她同父亲一道折去书室,打算寻本书,闲来无事时翻看。闵守节推门入内,站在书格前挑选,忽而久违地提起晋王。
他抖抖袖摆,细密的短胡须随唇轻抿而抽动,望一眼窗外天光,只觉拨开云雾,春风缠绵。面向女儿时更添欢跃:“为父与王爷共事月余,渐发觉他虽心性无常,行事却极果决,就是知府在他面前也难讨得到好。日子一久,也琢磨出几分相处的门道。”
晋王亦不似初时心里似窝着火,总要磋磨他,看他狼狈。夜里归家前有时还会提点一二,态度甚是和煦,确有贤王姿态。
闵仪怜颔首,政令颁布后,临清地头田间一片热火朝天。爹比从前更忙,镇日随晋王一行人窝在县衙,她知爹这是心底踏实,高兴,不觉也跟着欢喜。
爹试着向晋王透露手里知府的罪证,对方一应全收,再不提邀他去府上宴饮之事。
但愿,东昌与她的小家皆似窗外晨阳,越发红火。
话说晋王宅中,李桓倚窗斜坐,捻一盏青花缠枝莲纹杯,啜饮香茶。
浓涩的滚汤灌入喉管,灼烧心肺。即便在冷清的后街,亦能听到小贩货郎含着喜气的叫卖声。临清水路通达,又逢佳节,晌午时河畔会更热闹。届时人连人缀成五彩斑斓的海,并龙舟比赛,自是一片盛世好繁华。
嘴角噙着讽意,他搁下茶杯,案边却是一沓拆封过的信。
公羊青雄缓步走进偏厅,手里提一包在外买的鲜粽。飞快扫一眼王爷冷淡的面庞,心头便知缘由。昨夜正是杨皇后忌辰,今日则是王爷曾被驱逐出京的日子。
他躬身请求:“王爷,用些吧。”
主子晨起未食,对方可以不吃,做下属的却不能不劝。
李桓却只摆手,侍立在外的仆从上前将粽子接过。瞧那一摇一晃的小粽,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闵家。
这家人全然不像京师中的官宦人家,更不似地方乡绅。
闵守节这位县太爷,闲暇之余竟当起木匠,给小女雕刻木马漕船。连修补后院屋舍,亲自调和泥浆盖瓦片的事都干,仿若这些事十分得趣儿。家中仆婢寥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知县是泥瓦匠出身。
妻女更不必说,毫无官眷修养。
小姐婢子时常同睡一榻,父女间说话从不懂避嫌,除去朝事,竟连这些可笑之事也能频频在书室提及。
譬如那怜姐儿幼时玩泥巴糊了一脸,姚氏得意的让丈夫画下来贴在堂中观赏;其与几个表弟妹随外祖去闽地,因贪吃闹肚子,事后查阅书籍换法子吃,依然肚痛不止。
好在闵氏善诗书,懂乐画,不至让爹娘教养成市井顽妇。
过去每逢节里,一家人皆净手下厨。后来闵守节忙于公务,此事才渐罢。
微愣回神,李桓唇角捋平。来山东近两月,他的母妃连一封信都未曾写过。
他终于开口:“先生,坐。”
撩袍坐在旁,公羊青雄觑一眼小案上叠厚的密信。除第一次,近日的信王爷未曾给他看过。政令推行尚算顺利,闵守节在其中出力颇多。王爷待其态度,没有料想中冷淡。
李桓目光沉静,冷黑的眸瞥向他:“我那皇兄,近日如何?”
公羊青雄依言答:“庆王表面一切如旧,只山东与京师来往的信件越发频繁。”
手掌略收紧,浓黑的眉却舒展,李桓重新执起茶杯,捻在两指间微微摇晃,猝然道:“他倒沉得住气,相较从前甚有长进。”
言罢,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倏然一挑,语调忽携几分兴味:“端午佳节,不如温一壶酒,去闵知县府上凑个热闹?”
府宅与县衙后院不过隔一条街,二人不带随从上门,着实叫闵府管家吃惊。他认得公羊青雄,低眉顺眼,不敢胡乱猜测后面那位的身份。
管家一面恭敬引路,一面差人去书室提前报信儿。不料公羊青雄却一抬手,叮嘱:“不必特地禀告,将吾等带去即可。”
“这……”
管家大气不敢出,不敢随意应声。先前几次公羊先生来,老爷对其礼遇有加,他怎敢拒对方的意。可有客来访,哪有不告知主人家的?那得是十分亲密要好的亲眷友人,后面的郎君必是朝中大员,闵家没有慢怠客人的仆从。
见公羊先生若有似无地扫视一众仆从,他只得先硬着头皮在前领路。临到院门前,又想张口给老爷通个气儿,那男子却沉声道:“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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