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能将张居正坐三十二抬大轿从京师回荆州,与诸多宠妾的床笫亵事等,写得活灵活现的王世贞,脑洞是真的大。
王世贞在赵老夫人那没打探出什么,立刻想到了晚宝。
小奶娃子不会说谎,问她就是了!
王锦儿预备今日给番薯最后一次催肥,再过半个月,就剪藤扦插。
这次是庄子上送来的农家肥,虽然已经沤过了,味道属实也有些大。
别处有丫鬟们捏着鼻子浇,晚宝和张静修的六株,她们可不会假人之手。
王世贞屏着呼吸过来,就见晚宝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襦裙,一勺一勺肥水,浇得不亦乐乎。她身后站着个丫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小主子玩肥水。
“晚宝啊,你爹都不管你的么?这些脏活让丫鬟来做,你是千金大小姐,要学的是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王世贞决定先和晚宝搞好关系,这小丫头瞅着就伶俐,口齿又清晰,只要她知道,自己一定能问清楚。
晚宝回得很认真,有病叔叔会写爹爹的英勇事迹呢:“爹爹不管啊。晚宝不学。有病叔叔,你给晚宝种番薯的英勇事迹也写进书里。”
啥?有病叔叔!
将不可言说的肥水写进书里?
“叫我王叔叔。这若是写进书里,书都要臭了。”王世贞木着脸道。
小奶娃子真是让人头大!
王世贞决定直接问:“你们府里处处种番薯,是为了让你爹爹多活些时日么?”
晚宝浇着肥水,头都没抬,毫不犹豫的回答:“爹爹长命百岁。”
王世贞:!!!
王世贞激动得要晕过去,用力掐了掐手心才稳住心神。他挥挥手,示意丫鬟走远点。
丫鬟瞥他一眼,一动不动。
王世贞强忍着不适,天人交战良久,终于压下往日的洁癖,走到晚宝身边蹲下,小声道:“长命百岁,还要做什么?”
晚宝:“浇肥水呀。。”
四嫂说,番薯肥水充足,会长得格外大。
晚宝要种出最大的番薯,肥水一定要浇够了。
王世贞抖着唇,不敢置信:“你爹爹也浇?”
张居正,洁癖程度不输他。
晚宝想起上次施肥,爹爹正好也在家,她和爹爹一起浇的,满脸认真,笃定道:“浇。”
王世贞知道小孩子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是,他不敢不信。
诸多迹象都表明,他的猜想完全正确。
他王世贞就是这么聪明绝伦,明察秋毫,见微知著,按迹循踪!
王世贞咬咬牙:“我帮你浇吧?”
晚宝一脸警惕的看着他,严词拒绝:“谁浇哪株,都是定好了的。”
王世贞:!!!
果然!若不是有法门,浇肥水会规定只能谁浇?
王世贞问另一边也在施肥的丫鬟:“你们也只能浇固定的番薯藤?”
那丫鬟恭敬的答道:“是的,不仅如此,每株浇多少都是四少夫人和大小姐定好了的。若是不小心弄错了,要立刻回禀。”
王世贞干咽了下,眸中的光亮更盛。
王锡爵的女儿王焘贞,二十来岁,修道短短几年,就在“儒释道一体”上造诣深厚,得窥天机,羽化登仙。
王之诰的女儿,如今张家四儿媳,据传在闺中就不同于寻常大家小姐。怎么个不同法,毕竟是闺阁女子,不甚清楚。但她嫁进张家短短一个多月,就能女扮男装,为张家老五出头,可见在张家的地位非同一般。
张居正的女儿如今也十六了,十六岁不说亲事,不备嫁,对种番薯知之甚深!
历来就有钟灵毓秀,得天厚爱的人,其中女子并不稀少。只不过男儿建功立业,声名大噪。女儿家的神异优秀之处,多淹没在历史中。
譬如以女子之身掌天下的武皇,才女李清照,才能皆胜过千千万万的男儿。
张居正的女儿得仙人抚顶,灵窍大开,佐以王之诰的女儿,说不得还真能弄出助人长命百岁的法子!
“老夫能浇浇么?”王世贞压下心中的战栗,竭力让语气不那么颤抖,期待的问那丫鬟。
丫鬟犹豫半晌,咬牙点点头:“您得按我说的浇。”
大小姐重视这些番薯,她和姐妹们还打了赌,谁种出来的番薯最好,大伙帮她干一天活呢。
贵客文质彬彬,刚才满脸嫌弃肥水的样子,她可是都瞧在眼里,若是给她的番薯浇坏了……
但贵客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好像浇肥水就能得金子似的。
哎,紫竹院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贵客文采没得说,都能当大少爷和三少爷的老师,但是脑子偶尔会发病,才留下让神医整治。
看来消息是真的了!
此刻,贵客脑子就发病了,抢着浇肥水。
丫鬟心说不能刺激他,小心翼翼的递过去木勺,郑重的嘱咐道:“这株还能浇两勺,八分满,肥水要搅拌两下,舀均匀些。”
王世贞像是接过先秦孤本,屏声息气,丝毫不敢有一丝马虎,再三跟丫鬟确认,浇下平生第一次肥水。
突然,他猛地转头看向晚宝:“你爹爹浇了多少?”
晚宝想了想:“四株。”
爹爹浇得快,她和六哥才浇完一株,爹爹就浇了她的两株和六哥的两株。
王世贞灵机一动,张居正今年五十四,一株十年,四株四十年,那就是九十四!
强求之事不可太过圆满,九十四和长命百岁也差不离。
王世贞再次被自己的聪明折服,目光灼灼的看向丫鬟:“老夫再浇三株。”
果然,每一株都是有定数的,那丫鬟只剩两株没浇完,且其中一株浇两勺,另一株只一勺。
王世贞又抢了连廊边上的一株,浇了五勺,凑够四株。
浇完,他一点肥水臭都闻不到了,心中暗赞,果然有法门!
见晚宝还蹲那浇呢,王世贞踱步过去等她,继续套话:“你爹爹下回什么时候浇?”
晚宝也是知道四嫂安排的,胸有成竹,小模样笃定极了:“先不浇,要剪藤,剪成一截一截,插在地里,会长出新的番薯藤。”
“好多好多。”晚宝拿着小勺,小胖胳膊环成一个圈,“府里全种满,还多。”
王世贞:“新番薯藤,还能剪成一截一截,再长出更新的番薯藤么?”
这话晚宝问过四嫂,她咧开嘴称赞:“王叔,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四嫂也是这么夸她哒。
“真的能?”王世贞惊了,“藤又生藤,藤再生藤,岂不是无穷尽也!”
晚宝学着四嫂的话:“理论上是这样哒。不过我们的目的是选出性状更优良的番薯,只剪一次就行了。”
“什么叫性状更优良的番薯?”王世贞着急的问。
晚宝瞥一眼有病叔叔,话真多:“晚宝不知道。”
王世贞想想也是,小奶娃子能知道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若是去向张居正的女儿请教?啧啧,张居正生孩子的秘方都不告诉他,更不会让他知道长命百岁的法子了。
他随口问道:“晚宝也不知道,藤再长了藤之后怎么做吧?”
“知道啊。”晚宝嫌弃的推了推有病叔叔,一直问一直问,都影响她浇肥水了,“挖番薯出来吃。”
晚宝想起四嫂梦里的番薯,小脸蛋上满是向往,小胖胳膊再一圈:“这么大的果子,又香又甜。”
王世贞默默的起身,肥水灌溉出来的,如何能下口?
但,这就是长命百岁的关键吧!如炼丹一样。自己亲自浇灌,长出来的神奇果子,吃了能延年益寿。
他活了五十多岁,可没听说有这么大个,又香又甜的果子的。
他又怀疑晚宝是不是并不清楚,只是他问她答的胡说八道。
但是晚宝说的,逻辑自洽,颇有道理啊。
“你爹爹也会吃?”
“当然啦。给爹爹吃最大最甜的。”
晚宝最后这一句,如同真理。
王世贞追踪索源的各个点全亮了,成了一条光明的大道,直通最后的真相。
张居正的女儿满府种番薯,是因为这番薯能延年益寿,助张居正长命百岁。
王世贞觉得自己也能吃了。张居正为了延年益寿吃得,他也吃得!
此刻,王世贞还要进行最后的确认。
他回到紫竹院,旁敲侧击问李时珍:“晚宝说番薯又大又甜,我都没见过呢。李兄的《本草纲目》中记载了不少药食同源的果子,这番薯,李兄可知道?也是一味良药么?”
“晚宝是想种出又大又甜的番薯呢。真正的番薯指头粗细,没甚味道,吃起来噎得慌,还塞牙。我也就沾晚宝的光尝过一根,药性什么的,要等种出来再研究。“
李时珍笑道,”番薯是南边海上来的,元美不知晓也正常。你别看府里的番薯藤长得旺盛,别处可长不了这么好。他们庄子上种的都半死不活,也就晚兰和锦儿两个丫头有本事有魄力,想着改良番薯品种。”
王世贞放心了。
现在的番薯就犹如散丹,吃了用处不大。等又大又甜的番薯种出来,那便是成丹,大有裨益。
“李兄预备在张府待多久?”王世贞漫不经心的问道,“可觉得她们真能种出又大又甜的番薯?”
“不出意外,待十年吧。”若是首辅大人十年后还没死,他的《本草纲目》应该能最后校正完成,刻版印刷了。
“能不能种出来不好说。不过,我看锦儿那丫头信心满满,晚兰日夜专研农书,纵使十年不成,一直种下去,二十年总不会差多少吧。”
王世贞心思一转,李时珍这位神医要在张府待十年,莫不是也等着这番薯成为良药的那天?
决定了!又大又甜的番薯种出来之前,他不走了。
当然,种出来后,更不能走了!
他这会热血不再上头,略一寻思,估摸着晚宝说的长命百岁,其中对爹爹的美好祝愿成分不少。
但,又大又甜的番薯是延年益寿的良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得体现出他独一无二的价值,让张居正那个讨人厌的,主动开口留他住下!
一想到张居正在他面前低头,对他礼遇有加敬佩不已,王世贞整个人都有劲儿了。
张敬修和张懋修得知文坛盟主要亲自指点他们文章,原本心里还是有些窃喜的。
虽然父亲和王世贞不对付,但不可否认,王世贞学识过人,在文坛一呼百应。
父亲也厉害,但阁务繁忙,父亲要忙的事太多了,他们不能再给父亲增加负担。
很快,他俩就没有任何情绪了。
这位老师,是真尽责啊!
原本张敬修和张懋修的埋头苦读,每日大概有两个时辰是脑力高度集中的程度。
现在,从老师走近书房起,脑子就必须用尽全部精力。两个时辰的脑力高度集中,变成了四个时辰!
余下老师不在书房的两个时辰,也必须绞尽脑汁,才能将老师布置的课业完成。
只有如厕和用饭时,能让疲累的脑袋放空休息下。他俩像是被榨干的菜籽饼,每日闭眼前,只觉得一滴的精力都没有了。
“大哥和三哥好像行尸走肉。”晚上吃饭时,晚宝忧心忡忡,“神医叔叔说要多走动,你们别一直坐在书房里呀,要长痔疮的。”
神医叔叔还说爹爹配合修养,明年开春,不冷不热的时候,就可以割痔疮了。
割下一块坏肉呢,那得多疼啊!
晚宝知道痔疮是久坐引起的,她担心哥哥们年纪轻轻就得割痔疮。
“晚宝,咱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张居正瞄一眼王世贞,“也不必如此苦心极力。老大老三午饭后留两刻钟散步消食,用完晚饭半个时辰后,与为父一起打八段锦。”
王世贞立刻道:“我也要打八段锦。”
李兄怎么没给他安排上?
张居正嫌弃的瞥一眼:“你镇日无所事事,爱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打。”
王世贞态度坚决:“不行,就要跟你们一起。”
张居正:……
有种被狗皮膏药粘上,怎么都甩不掉的不祥预感。
见张居正面色难看,王世贞心里乐开了花,越发坚定了要留在张家的决定。
几天之后,张居正休沐。
从前张居正不觉得大明朝堂官员没有正经休沐,有什么问题。反正他是没有一天闲着的,休沐不也一样干活?
现在他想每月空出来两天带晚宝游个湖,登个山什么的,还得上好几次折子请皇帝批假。
关键是,多数时候,皇帝还不批。
这不是皇帝针对他,大明官员不分年轻年老,官大官小,动不动就上折子称病乞休。谁真病谁假病,只有自个知道,总不能让太医挨个检查吧?
真查起来,都是十年二十年苦读过来的,谁还没个拿得出手的病呢?
因此,皇帝五六次里准一次,是常态。
张居正让自家老二整理了下称病乞休的折子,再让老四暗中一访,还真是触目惊心。
朝堂上的官儿,身体康健的寻不出多少个!
武官多有暗伤,文官各有各的毛病。
张居正想起了李时珍说的,王世贞的“癫症”,起源于他身体上的病症。因为身体不舒服,要么无精打采,要么心急火燎,易怒易躁。时间长了,人就容易得癔症。
许多身患癔症的人,面上看不出来,却如烟花一般,指不定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儿,点了引线,就会爆了。
再一问,长时间劳累不好好休息,尤其容易生病。
休沐,必须休沐!
这事儿好办,官员休沐自古以来,各朝皆有。张居正递了折子,引经据典陈述休沐的好处。
这次,凡事他提拔的人都要参,凡事他上书的谏言都要反对的言官们,默默的站出来附议。
当然,张居正也没忘指出,皇上虽是真龙天子,也需劳逸结合,百官的休沐,皇上也休。
至于大家都休了,出了要事怎么办?好办,各部门轮值就是。小事轮值的官员解决,大事紧急通知休沐在家的上峰回来处理。
寻不到上峰,那就跨级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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