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吟羞又跑了。
这已是她近来第三回出逃,前两回运气不佳,惊动了巡夜的嬷嬷,都给提了回去。
老侯爷气得胡须直翘,拍着桌子骂了半日,终究舍不得真个禁她的足。
今日凌远侯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汴京城外方圆数十里,但凡有些名头的青年才俊,十成里有八九成都到了。
说是赏花宴饮,实则谁瞧不出来?那满园子的花灯彩幔,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老侯爷的原话是这般说的,“你早已过了及笄之年,还整日里翻墙爬树、四处鬼混,成何体统!”
这话原也没错,汴京城里公侯伯子,门当户对的一抓一大把,按理说,以慕家的门第,寻个佳婿本不该是难事,可怪就怪在,今日到场的这些翘楚当中,真正有分量的世家子弟,十个指头数不满三根。
为何?
因为他们都晓得慕吟羞的底细。
这姑娘在诸多权贵里头有个响当当的名号,京城三不娶之首。
她生得是真好看,肤白如雪,仙姿玉容,往街上一站,茶楼酒肆的窗户能探出半条街的脑袋来。
可那又怎样?这性子却是娇纵泼辣的,惹了她的人没一个讨得好去。偏她又会些拳脚,倘若将这么一位姑奶奶娶回府中,非将婆家闹个天翻地覆不可,是以一众知情的母亲大人万万不肯教自己儿子前来犯险。
“生得再好看,那也是祸水。”
不过,这些都还只是明面上的话,真正教那些世家子弟望而却步的,另有一桩旧事。
老侯爷本是武将出身,当年在边关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功名,回京后官家感念他忠勇,曾在内殿亲口应下一事,那便是待慕家小姐长成,便许配太子。
这话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说的,殿中连个秉笔太监都不曾留,可也不知怎的,此事竟这般隐隐绰绰地传了出去。
既是太子的人选,谁还敢多瞧她一眼?
慕吟羞自打那年七岁始,便自觉光芒加身,仿佛那小身板上镀了一层金光,走到哪都挺着胸脯,满心以为自己将来是要做太子妃的人。
她当然信了,父亲亲口告诉她的,那还能有假?
这一信,便是八年。
及笄那年,汴京城里头忽然传出消息,太子即将大婚。
而太子妃,不是她。
慕吟羞连太子的面都不曾见过,便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她痴心妄想了八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将门废物”这个名头,便是从那时候叫起来的。
为此,官家也好生过意不去,又向老侯爷应下,往后定会为侄女寻得一桩好婚事,慕老将军仓皇谢恩。
可这些话真真假假,谁又亲眼瞧见了?谁又亲耳听见了?城中王公贵族们可不管那许多,早已议论纷云,免不了要狠狠嘲笑慕吟羞一番,仿佛她活着便是件可笑的事。
那段时日,慕吟羞当真出不了门。
可她不怕,索性在家练起画来,待过了风头,依旧是从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岁月如流,这一转眼又是三年过去了。
旁人忘没忘那桩旧事,她不知,也不在乎。可慕老将军忧心已极,生怕自己女儿从此嫁不出去,这才频频在府上“招贤纳士”,道是出身家境无妨,只需才华出众,为人品行端正,便是有缘。
可他不晓得,他这番苦心,他女儿是一点也不领情。
此时汴京城中,正有十来名慕府家丁沿街追赶慕吟羞。
她专往人多热闹之地闪躲,上蹿下跳,好不熟练。
远处数名巡街差使早习以为常,深知此乃侯府自家内的事务,他们不便出手。
可慕老将军手下之人各个都是些好手,有几个在京城中那也是排得上名号的,若当真不管不顾,又显得有些怠慢,便也帮衬着驱散周遭百姓,好教他们尽快追上,
“让一让,都让一让,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一经散开,这十数名家丁追得更紧了。
只听当先一人远远喊道,“小姐,您就莫要为难我们了,这是要跑去哪啊?跑得再远不还得回去见侯爷。”
她听这家丁说话时有些气息微喘,想必是累极,心下不由暗喜。
前番两次逃走失败,这回她可做足了准备,沿途何处拐弯、何处藏身,在心里过了不下七八遍。
打定主意,今日说什么也不要去见那些不认识、不相干的人。
正自得意间,却不料又有官差沿道开路,远处百姓见这边生事,更乐得退后几步,袖手看戏,慕吟羞心里骂了一声,脚下却不敢停。
只这一分神之间,腿弯忽然一软,踉踉跄跄往前栽了几步,险些扑倒在地,不由大叫一声,
“啊!我的鞋。”
回头寻时,那十余人早已齐刷刷地在一只白缎鞋子旁围定。
慕吟羞见状叹了声,瞧了瞧闹市两旁围观的百姓,向流仙裙的裙摆下藏了藏脚,面上一红,单腿蹦了回去。
临近狠狠瞪了那领头家丁一眼,嘴中嘟囔着,“臭官差,多管闲事。”
十余人见小姐折返,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糗,岂能坐视不管?自觉围成一堵人墙。
慕吟羞便坐在地上穿起鞋来。
家丁纷纷别过头去不敢看,也更不敢近前,深怕她又使出什么手段,只待她将鞋穿好,便这般把她围回府中复命便了。
初秋的天气还带着几分暖融,饶是领头那人在这群家丁中体力较好,此时也被折腾得喘声喘气,“我…我说小姐,您就饶了我们吧,老老实实回府,不然侯爷又要怪小的们。”
慕吟羞抬眸扫了眼十余人,见他们大都侧着身子朝外,不敢与她相对,便笑吟吟地应了一声,
“难为你了。”
那领头家丁从未见过她这般柔顺,听出不对,“您莫要打什么歪主意,侯爷这次非教您回去不可,说是绑…绑也要把小姐绑回去。”说着不由正过身来。
“嗯。”
慕吟羞轻应一声,手上却不知何时已摸向腰间。
那家丁回身之际,只见一条蛇也似的物事朝自己面门而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挡,小臂只觉一阵火辣。
原来是一条皮质软鞭,那鞭子被挡住半截,去势不休,鞭身弯折过来,又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后背上。
这领头家丁臂上、背上,登时被打出两条血印来,便这么吃痛一缩身的空隙,只见慕吟羞嗖地自他与另一人之间溜了出去。
不知是谁见慕吟羞要逃,慌乱间伸手抓住了她,她用力一挣,“嗤”的一声,生生将身上白纱衫子给扯出一道口子来。
回手间又向众人虚晃一鞭。
其时这一招没什么章法,不过是胡乱挥了挥而已,可越是这般没轻没重,大伙便越怕她一个不当心伤到面上皮肉,届时更没法向老侯爷交待。
那鞭子乱舞一阵,好些时候险将她自己给缠住,看得一干人冷汗涔涔。
见众人被吓住,一时都未敢擅动,她拔腿便往人群中而逃。
“追!”
“追!”
十余人互相吆喝数声,又连忙赶将上去。
这一路足足跑出一二里远,看戏的百姓逐渐稀少,慕吟羞不敢稍有懈怠,不知不觉间已来到汴京城边一处极是清幽的地界。
四下树木丛生,比起方才那闹市,叶子簌簌作响间,竟有一丝凉意。
此地早已超出了她逃跑计划的范围之内,眼下来不及多想,穿过林子,只听身后十数人仍是紧跟在后。
又逃了一阵,蓦地里好大一个府邸出现在面前,慕吟羞抬眼望去,两扇黑漆门扉极是简素,几竿竹影斜斜探出墙头。
那门楣上书“南台清风”四字,笔意雄浑有力,铁骨铮铮,不染半分尘俗之气。
端的是一派肃然。
念及方才那一阵清凉之感,慕吟羞不由得轻呼一声,“还…还当真有清风!”
心下暗忖,“南台?前些时日爹曾说朝中御史台新来了一位侍御史,是从别的城府调任过来的,巧的是这位御史大人也姓南,既然眼前这府邸用‘南’字做府门名的起始字,难不成我到了他家了?”
转念又想,“据说这位大人刚正不阿、不避权贵,想必定能震得住我爹!我需到这位南伯伯家中拜访拜访,待爹问起来,他总不能怪自己女儿虚心向朝中大臣请教吧?”
慕吟羞一边跑着,心中鬼点子已然成熟。
此时南府正门虽无人把守,但她料想那两扇门也是锁着的,倘若一会给堵在门前,哪里还能逃得了?
回首望了望,见家丁们兀自紧追,已然临近,当即便绕道东首边,决意使出看家本事。
爬墙!
远远瞧着南府东边挨着一株古树,那古树少说也有一丈来宽,慕吟羞来到树下,反手将长发给低低绾了起来,掏出事先带好的“兵器”,正是那打人的软鞭,寻了处较矮的枝杈,将鞭子扎牢,借着这力道,缓缓爬了上去。
经这番耽搁,十数名家丁已至树底,见她上了树,又是担心,又是气恼,“小姐快下来!上面危险!别闹了行不行?”
“你们别过来啊,若是再靠近,我便…我便…”慕吟羞说着向下望了望,有些高,她不敢跳,续道,“我便再往上爬!”
解下软鞭,作势又要套在更高处的树枝上。
慕府家丁一听,大急,手连着手在下面撑了起来,她若是遇险,便是硬接也要徒手将她给接住。
有两名家丁互相使了眼色,偷偷绕去树后,他们身手了得,不必先套个绳索,这便偷偷攀了上去。
前头的人有意弄出动静,不住地与慕吟羞搭话,只待后面那二人将她擒住。
可这又岂能瞒过她的眼睛?一经发现,当即怒道,“好,这是你们逼我的。”
说着颤巍巍在树枝上站起身来,缓缓向南府东墙边移去,弄得下面之人一阵慌乱,连忙仰首跟着挪动,那攀树的两人更是不敢再动半分。
只见慕吟羞挨到墙边,收起软鞭,向墙上纵身一跃,整个人挂在了墙头之上。
她双臂撑着,脚下乱蹬,不料南府墙面滑腻腻的,踩了几下也借不到力。
索性右腿直接向上跨,脚尖勉强碰到墙顶,可这般姿势仍是使不上任何力道,全凭两条手臂苦苦支撑。
她本意便是要借那株古树翻进南府,见底下的人追得紧,这才说成被逼无奈,有意吓他们一吓。
众家丁心知她若是翻过墙去,定然再难追上,有个个头高的急忙上前,勉力抓到她左脚。
慕吟羞本已快力竭,此时更是雪上加霜,心下连连叫苦,嘴上却啐道,“大胆!放肆!你给我放手!”
一边骂着一边不住地攥紧墙顶,可身子却被拽得直往下滑。
她那本已跨上墙头的右腿被迫回落,情急之下,乱抓乱蹬,也不知踩了几个人的脑袋,竟然顺势借着力道,爬上了墙顶!
下面那人兀自不肯松手,慕吟羞一挣之下,左脚鞋子被拽了去。
这回怕是取不回来了。
“哼!”慕吟羞矮身伏在墙头,“想捉我,没那么容易!”
说罢,仍是抓着墙顶,先将身子挂了下去,上衫衣袖滑落,远远瞧去,露出两截雪白的玉臂。
如此一来,身子便尽可能离地面近了些。
“哎呦!”她甫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南府东院的草地之上。
墙外众家丁心急如焚,却也不敢擅自翻入旁人府邸,只低声道,
“小姐,小姐,还请速回!”
“都说了小姐爬墙是有本事的!你们也不防着点!”
“谁能知道她来这么一招。”
慕吟羞哪里还肯理会他们?得脱险境,总算松了口气,从地上起身,扶着后腰,一拐一瘸地向内走去。
这南府东边是一座花园,布置极是精美,诸般亭台水榭,亦各有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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