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世界上有鬼么?
没穿越之前,或者说没死之前,小满不光不相信,还要嗤之以鼻的。
但是现在她想认错。
重新睁眼之后,除了要接收映入眼帘的青罗纱帐、高髻垂髾,古香古色的新环境冲击,还要面对这个时代许多人,像是小女孩牵着氢气球,身后跟着的鬼气。
她的第一反应是拉高被子盖住头,就当看不见,但奈何耳朵还在。
坐在她床边的发型繁复的美丽女人絮絮叨叨,用啜泣音说着什么吾儿啊十六岁初长成,上虞祝氏唯一的希望,明日就要去书院了云云。
?
情况有点严重过头了,这比鬼故事还可怕。
她复又露头,拍掉女人腿上的黑气,深吸一口气,抱上去:“母亲不要啊!儿这辈子太累了!不想再和时代对抗了!”
这一口“母亲”本该是小满人生的历史性时刻,因为小满没有过妈妈,也没有过爸爸。但惊恐盖过困惑和动容,她没有任何犹豫就喊出来了,不如说是狗急跳墙的狼狈感。
果然母亲也没让她失望,第二天便把她推上马车。煽情的话也不让多说,只表示少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必牵挂为父为母,便丢给她一个话很多但是又没什么重点的,丫鬟?叫做阿苓。
两个少女不情不愿,勒紧束胸,换上男装,拆掉发髻,插簪束发,出发去上学。
说来也丢脸。
她的猝死是看互联网男菩萨们看死的,血脉偾张,能理解吧?
前天凌晨在十六楼修改第六版方案,差三分钟到四点时她开始自暴自弃,掏出手机查看私密收藏夹,里面全是男菩萨,大方的菩萨、曼妙的菩萨、可口的菩萨嘿嘿嘿……忽然一阵心口抽痛,听见咣当一声,自己好像摔倒了,视野就黑了。
这就是穿越的全过程了。
“等等,阿苓你刚刚说什么,兰亭集?”
除了她叫祝弥,有点家底,还能见鬼,之外,她对这个时代这个身份一无所知。但,兰亭集三个字像是历史飞镖,还未投出就已经有靶环自动套上了。
“对呀小姐——”
“你得叫我公子吧?”
“啊对公子,此次兰亭集的筹划者是桓夫人,桓夫人爱才,素有声望,名义上是上巳后邀世家子赏花赏月,实际上是在开学前让同窗之间见个面。正好小姐足不出户一个人也不认识。阿苓觉得很好,名帖也都给您写好啦。”
“桓夫人是什么夫人?”
“桓、王、庾、谢,江左四大世家的桓夫人呀!都是十七八年前胡人占了洛阳,被迫南渡过江的中原侨族。那时候小姐还没出生呢可阿苓那时候——”
“懂了懂了,阿苓停!你肩膀不酸么?”
“昂?是有点,不过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又去哪乱钻了,上面有小鬼趴着。”
“啊啊啊小姐别吓我,快帮我掸掉!”
抬手挥一挥,鬼气就散掉了。说明这道鬼气不长在阿苓身上。
比方说猫有夜视力、蛇有热成像,而祝弥像是戴了一副特别的眼镜,有鬼成像。
这个时代飘荡着好多鬼,没形状的像团雾气,黑的,浊的,有形状的面目模糊,堪堪一个人形状,大的,小的。缠着人,或者附着在器物上。好像植物扎根土里,土走去哪,植物就飘去哪。
还行,阴阳眼嘛,不算吓人。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算半个鬼家,见见同事们也正常。
正常。她很冷静。
何况经过反复观察,鬼都很老实,能看出有点愁苦,但不会打人不会吃人,因为根本也碰不到,所以她逐渐接受了见鬼这件事,视它们为飘来飘去的水藻。
到了会稽山阴之后——地点是阿苓说的,她买饼回来,肩上就勾着一团鬼气。
吃着饼,还行,祝弥随口问:“那我家呢,有没有和这桓王什么四大家一个档次?”
阿苓摇头晃脑像是背书:“咱们祝家虽人丁稀薄——小姐是六代单传的宝贝——但家世渊远清流,世代经营占星卜算,太老爷官至太史令,老爷文采斐然亦曾在中央任事……”说着,阿苓倏尔脸色一变,“小姐、不,公子成天没事净考阿苓!”
确实,好在阿苓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她也不用谨小慎微,已经这样钓了好多信息了,不住点点头:“原来如此,没想到那两个神神叨叨的老神棍是个大官。”
“呸呸呸,小姐要学会尊重老爷。”
吃完了饼懒懒伸个腰,不让考就出主观题:“阿苓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我很怪?”
阿苓左看右看,思索半天,摇摇头:“小姐第一次离家,忧虑不安也是正常的。”
“叫公子。”祝弥暗自松口气,又问:“我可会什么技艺?”
阿苓毫不客气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艺不通,目只识丁。”
太好了,这根本就是她。
但也不好。
阿苓前面说了个什么,南渡过江……
她记得的,兰亭集嘛,“五胡乱华、衣冠南渡”,那是个黑色时代。
汉人被北方胡人赶得都挤在长江中下游偏安一隅,看似赏花观月、洒脱不羁,实则大厦将倾、国运飘摇。换句话说,没招了,全国上下都没招了。
祝弥也有头等切身相关的愁苦大事。
她好像是某凄美故事里的女主角啊?时代、姓氏、籍贯,统统对得上。
故事里,她会在书院喜欢上一个姓梁的穷小子,父母当然是不同意。但是他们会在夜晚私奔,然后被抓回来。一个被打死,一个被强行送上花轿,要嫁给那可恶的门当户对姓马的。最后她宁死不从,跳进坟墓里。
真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反抗时代的黄金精神!
小满作为旁观者可以毫不吝惜地为主人公送上掌声,但是事情发生到自己头上来,她的价值观不是这样的,而应该是,爱情算个屁,生命排第一。
所以才说不要和时代对抗啊,上辈子当牛做马都猝死了还不够吗?放过她吧,难得魂穿成小姐,父母双全,不用奋斗,以后家产还全都是她的。
不想再死了。
不要姓梁的,抛弃父母不可取。不要姓马的,盲婚哑嫁不可取。祝弥许愿新生新气象,事事顺遂,日后迎娶一个美丽男菩萨。
“小姐小姐,醒醒,”阿苓点点她,
“兰亭到了。”
祝弥:“……哦哦。”
拉开车帘,青郁葱葱山脚下,写着“兰亭”的牌坊,不少车马往来,有人出入。
一辆牛车先于她的马车停下。
不是新时代农田里的牛车,而是气定神闲的两头壮硕青牛,拉的车是红漆轮毂,顶是素白帷帐,风一吹,还有红绳络扬起,说不出的高贵低奢。和祝弥风尘仆仆的马车不同,这辆牛车像是从自家前门散步到后门,慢悠悠,也没人敢催。白纱幔透出来的人影绰绰,就要出来。
祝弥都快在车窗里伸成长颈鹿了。
出来的是……帘子掀开,半天却无人下车。奇怪,视线一低,出来的是一只脖颈修长,黑蹼黑嘴的大白鹅。
又等了等,第二只大白鹅跳了出来。
两只大白鹅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自如地扑了扑翅膀,扇出一块真空地带,好像大明星站在舞台中间,比那两头青牛还要神气。众人对着鹅像是碰见熟人,心甘情愿地让出位置又露出赞叹欣赏的表情。
想看帅哥的祝弥心里落空,气恼地心想:什么啊,这时代还有邀请鹅来赴宴的。
事不过三,她不抱期待了,就当后面那位是鹅夫,照顾明星鹅的。
祝弥打算把脖子收回来,抬帘子的手还未落下去,里面的人终于弯腰出来了。有注意力沉没成本了,不死心的余光便还在前方。
她作为小满的时候,私密收藏夹里的男菩萨,十个里有七个是同一种类型的:她其实不太看镜头中心的身材中段,腰腹,她看脸——喜欢混血儿。她最喜欢的是一个中美混血,说着标准的中国话,让人没由来地觉得亲近,最重要的,五官立体,又不失东方含蓄的风韵。
走下来的人就是这样的,因为鹅在车后,他出来时只看鹅,脸正好对着祝弥的方向。
方便了某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确确,一眨不眨,不清不白。
鼻骨高挺,眉目深邃,瞳孔是浅淡的琥珀色。唇红齿白、长睫似羽都散发着浓烈的异域风情,而整体轮廓柔和,浓淡完美地相辅相成。特别是鼻尖一点红痣,好似红梅落雪,妙笔天成。
一身白衣,若披烟雾。站直时,玉树清举,走动时,环佩叮当,笑起来,朗曜垂光。
祝弥想捂胸口。
她整个下车过程中,眼睛没办法离开,无意中模仿人家举手投足,结果一脚没踩稳,直接跪倒了地上。
扑通一声,心几乎也跟着停了。
“哎呀小——郎君,又摔了!”
阿苓一声惊呼。
都没见过世面,也光顾着看,忘了扶自家小姐。
祝弥撑起自己又立马抬眼,好巧不巧和前方那人的目光撞上一瞬。
他在不远处和别人谈笑,听见动静只投过来似有若无的一眼,却让她觉得自己周身也发亮了。
忙低声问身边人:“阿苓,那是谁?”
“你竟不知谯郡桓氏?”
身后一声长笑入耳,有人刚从马上下来,抢在阿苓前把她扶了起来,“问的是带鹅的那位吧?那是桓错,桓灵玦也。”
说罢又自顾自摇头叹气:“士族子弟众多,为了人群中脱颖而出、标新立异真真是绞尽了脑汁。养鹅,啧啧、他怎么不养头大象!”
那样惹眼的人也需要增强记忆点吗?祝弥不解但是尴尬,因为馋死鬼转世不会遮掩,被别人看破口味了。
连忙朝来人作揖:“某祝弥,字梦成。”
这一套是她路上观摩路人学来的。所幸此朝人文风气追求率真自由,不受礼教束缚,干巴巴行礼的祝弥反倒还像个老古板。
眼前人同样俊雅不凡,多几分潇洒不羁,听了她的自报家门,顷刻朗声大笑,“祝家?上虞的祝家?那你和那弄鹅的岂不还有姻亲关系?”
祝家对外宣称是双生龙凤子,十六年至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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