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距离江彦川过来还有约二十分钟。
林风禾坐在床沿,右手搭着衣领,试了两次,最上面的扣子仍旧没能扣进扣眼里。
麻木感从指节深处泛上来,手指上像是盖了一层很厚很厚的布。
封寻上午复查时明令禁止他在神经反应恢复前动用异能,高强度输出更不在允许范围内。他换了左手,刚整理好衣领,床尾的外套已经被人先一步抽走。
林风禾抬起头:“给我。”
陆骁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倚着柜门没动:“封寻让你卧床。”
“我只是去谈话。”
“你说‘只是’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陆骁打量他几秒,见他确实没有回床上的意思,才将外套抖开递过去,“手都不听使唤,还准备亲自主持会议?”
“不是会议。”
林风禾接过衣服,右臂穿进袖管时慢了一拍。
陆骁伸手托住衣领,顺势把另一侧往他肩上送了送,嘴上仍不肯让步:“换成私人谈话就不算折腾自己了?”
林风禾没有回答,低头去拿床头的终端。
陆骁比他快一步,将终端、水杯和医护交代随身携带的监测贴一并收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李旭经过门口,告诉林风禾,封寻已经让人将二楼尽头的一间诊疗室空了出来,江副署长办理完来访登记,正在往诊疗区去。
江彦川用的是正常公务身份。
车辆、随行人员和出入记录都没有回避,只是这次会面没有挂进督查署的办公通讯,也不列入公开调查流程。
陆骁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把终端塞进林风禾外套口袋:“我去隔壁待一会儿。”
他说得随意,却没有往诊疗区多迈一步。他现在仍是登记在死亡名单上的人,没必要把自己送到督查署副署长面前。该避的时候避开,对他而言只是判断,不值得额外生出什么情绪。
林风禾朝门外走,陆骁跟了几步,停了下来,将水杯递给他:“半小时。”
林风禾接住杯子:“什么?”
“超过半小时,我就进去把病人带走。”
林风禾把杯盖拧紧,语气平淡:“你可以试试。”
陆骁笑了一声:“行,队长哥哥到时候别说我妨碍公务。”
*
诊疗室在走廊最里面,门上嵌着一扇窄窗,遮帘已经拉下。靠墙摆着检查床和一架暂时停用的检测仪,窗下只有一张医生办公桌,空气里残留着很淡的消毒水气味。
江彦川已经坐在桌边,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台未接入办公网络的终端。
他扫过林风禾略显苍白的脸色,没有寒暄:“能谈吗?”
“能。”
“封寻说,你醒了不等于恢复了。”江彦川起身,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挪了一点,“坐下谈。”
林风禾没有争辩,拉开椅子坐下。
江彦川等他放稳水杯,才将终端推到两人中间。
“先说已经确认的部分。”他调出一份任务安排,“A-17是早已列入计划的清理区域,原定执行单位是第六行动组。”
屏幕上的任务保留着最初生成时的内容,执行队伍一栏清楚写着第六行动组,下面附有人员编制和预定出发时间。
林风禾向后翻了两页,看到同日上午生成的另一条紧急调令。
“第六行动组当时还在四十八小时休整期。”江彦川道,“上午,公共应急频道出现高等级求救。当天能临时调动、编制又完整的队伍只有他们,所以外勤行动处中断休整,将人召回执行救援。”
林风禾的视线落在调令审批栏:“有人改过调度?”
“没有。”江彦川答得很明确,“我核过原始记录、审批权限和调动日志,没有异常访问,也没有越级指定。第六行动组被调走这件事,完全符合当时的管理规则。”
林风禾继续往下翻。
江彦川没有替他概括整份报告,只将几处重点标了出来。
第六行动组按照求救定位进入目标区域,到达第一处坐标后,没有发现求救者。搜索过程中,信号又出现过数次位移,新的坐标都在附近,却始终与行动人员错开。
“移动速度偏快。”林风禾看着两次定位之间的时间差。
“是。但现场污染严重,地形和信号折射可能造成定位偏差。”江彦川道,“单凭这一点,当时不能判定求救造假。”
报告里附着现场轨迹图。
第六行动组进入搜索范围后,求救信号仍在附近短暂出现过,像是有人隔着坍塌建筑不断移动。
可行动人员依次抵达定位点,看到的只有积水、废弃物和被污染侵蚀的墙体。没有新鲜脚印,没有临时躲藏或停留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与持续发送高等级求救相符的人类活动迹象。
他们扩大了两轮搜索范围,最终仍一无所获。
林风禾停在报告结论页。
上面只有一行被江彦川标出的原文:现场情况与求救信号所显示的即时人员活动不符。
“我找第六行动组参与任务的人分别确认过。”江彦川说,“他们的口述与报告一致,行动轨迹也能互相印证。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第六行动组或这份报告存在问题。”
林风禾思忖片刻:“信号来源呢?”
“只能确认接入的是公共应急频段,可能来自遗留的救援终端,也可能是废弃公共设备。具体终端没有找到。”
“所以,”林风禾将页面退回最初的求救记录,“有问题的是这条信号。”
“对。”江彦川把任务时间轴调出来,“这是目前可以确认的异常。”
时间轴很简单。
上午,第六行动组因高等级求救离开原计划;A-17的执行单位随之空缺,但既定清理并未取消。
当时其余行动组仍在外勤,直到第四行动组结束长宁路任务返回。
下午两点,第四行动组接替第六行动组,进入A-17。
林风禾没有再翻页面:“长宁路任务结束后,我们按规定也该休整。”
“是。”江彦川道,“但你们没有严重伤亡,人员编制完整。A-17又是当日必须执行的清理任务。按临时补位顺序,第四行动组排在最前面。”
“所以连替换也符合规定。”
“所有流程都符合规定。”
室内只剩设备通风口送出的细微气流声。
林风禾重新看了一遍两项任务前后衔接的时间,问题并不在某一道突兀的命令里。
恰恰相反,每一道命令都有足够合理的依据,审批人、执行人和系统流程都做了自己本该做的事。
“你怀疑那条求救是为了把第六行动组调走?”他问。
江彦川没有顺着这句话下结论:“现在只能确认那次求救存在异常。没有证据证明它和A-17有关。”
他说到这里,将当天各行动组的外勤安排并排放到屏幕上,才补了一句:“但时间太合适了。”
林风禾看清那张安排表时,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求救信号确实由人制造,对方根本不必侵入系统,也不需要在调度记录上留下痕迹。只要提前知道第六行动组负责A-17,知道当日其他队伍的位置,再选一个足以中断休整的求救等级,后面的事自然会由现有规则完成。
第六行动组离开,A-17需要补位。
第四行动组恰好返程,便会成为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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