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算是相谈甚欢。
虽然沈方休脸上未见笑意,但他总能适时接过旁人抛来的话头,从容不迫。
这样的姿态,让人轻易便原谅了他面色的冷淡,只会觉得他生性如此,认真专注,在满场游刃有余的热络里反而显得珍贵。
程未雨撑着脸,望入那片光与影的虚实。
视线所及,如同一卷被抽去声轨的旧胶片。画面中的人举杯,颔首,唇角无声开合。一切动作都在琥珀色的光里缓缓铺展,缓缓沉没。
只有颜色在流,影子在晃。
她偶尔端起面前那杯被推来的酒,小抿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舌尖,传来一阵干净的苦,然后,麦芽的香气才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若有若无,像雾里远远亮起一盏灯。
她微微蹙眉,不太明白怎么会有人贪恋这样的滋味。分明是苦的,却要从中咂出甜来。
而当她放下杯子,那阵蹙眉的余韵还未从眉眼间完全散去。
沈方休转过了脸。
目光穿过明明灭灭的光线,越过几张含笑的脸,恰好接住她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他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说了什么。
口型被光吞掉,话语被距离吞掉。
程未雨只看见他唇峰的开合,像一尾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又阖上了。
她没听清。
因此只能怔愣半晌,不解地望着对方。
那人似乎见她久久不回应,无奈莞尔。继而起身,穿过人群,直到在她面前站定。
“他们说要拉我进你们的项目组。”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程未雨听清了。
紧接着,下一句——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方休。”
程未雨眨了眨眼。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羊绒衫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浅淡的气息。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今天中午……很抱歉。”
沈方休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眉梢微微一动。没有顺势说没关系,也没有客套地一笔带过。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暂,却让人无端觉得,他什么都记得。
“那么,”他说,“现在我们算认识了?”
程未雨点点头:“……算吧。”
话音刚落,沈方休取出手机。
“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他顿了顿,补充得十分自然:“今后几天,关于竞赛出题方面的事,可能需要和你对接。”
程未雨愣了愣。
她没有理由拒绝。这话合情合理,理由正当,语气也公事公办。
来不及细想,她的手已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屏幕亮起来,在他面前微微倾斜。
沈方休低头,扫码。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嘀”一声。
她看见他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那是自己,用了很久的那只懒洋洋的西高地犬。
待他收回手机,屏幕残余的光落在他指尖,转瞬熄灭。只剩酒吧流转的暗紫色灯光,重新覆上他轮廓。
沈方休没急着离开。仍旧站在她身前,眉眼清淡。
“程未雨?”他忽然唤道。
她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有种奇异的郑重。
“嗯?”程未雨下意识回应。
“通过一下?”他说。
“哦,好。”程未雨这才想起来划到好友申请页面。
沈方休的头像倒是令她有些意外。
居然是一棵蓝花楹。
树枝舒展,花开得盛大而安静,紫色花瓣落了满地,像深夜无人时悄悄下过一场雨。
与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一点都不搭。程未雨原本以为,会是什么黑色系的静物。
好友通过后,沈方休才转身离开。
留程未雨一个人坐在原处,后知后觉。此次知识竞赛,负责出题策划的人,貌似不是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歇了。
一个女生最先站起来,说再不走宿舍要锁门了。几个人附和着起身,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程未雨也拿起自己的背包。
临走时,先前挽留她的那个同系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刚才那几个男生就是嘴上欠,你别往心里去。下回咱们自己人聚,不叫他们了。”
程未雨朝她笑了笑:“没事。谢谢你们。”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刚才席间不知是谁端了一小碟果酒上桌,盛在玻璃盏里,颜色调得极好看,像是把荔枝和玫瑰捣碎了浸在月光里。
她觉得新奇,取来抿了两口,入口是甜的,便没太当回事。
此刻要起身,才发现后劲绵绵地漫上来,太阳穴有些发沉,脚底也软绵绵的,像踩在退潮后的湿沙上。
已经有些醉了。
程未雨在心里算了算——一杯鸡尾酒,外加两盏果酒。分量不大。只怪自己酒量太差。
道别的人声三三两两地朝门口散去。她撑着太阳穴,想等这阵晕眩缓过去再说。
身旁的女生走了几步,回头见她仍坐在原处,又折回来:“怎么啦,不舒服?”
程未雨摇摇头,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逞强:“刚才喝了两杯果酒,有点上头。”
“那果酒后劲是大,”对方深有同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我扶你回去,反正顺路。”
她说着,已经从椅背上拿起程未雨的外套搭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搀住她的胳膊肘。
程未雨没有推拒。
她借着对方的力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已经散了大半。
曲朔还在门口和几个人扯着嗓子聊天,几个惠南的同乡站在路边等车,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沈方休。
他的座位已经空了。那只玻璃杯还在桌上,杯底剩了浅浅一层气泡水,像是主人走得并不匆忙,只是时候到了,便自然而然地起身离席。
她想起自己在散场前又抬头看过他一眼。他当时正在听曲朔说什么,侧着脸,喉结偶尔微微滚动,像是在忍一个哈欠。
她当时想,他可能是真的困了。
现在回忆,她意识到自己看他太多次了,可能比今晚所有人都多。
可他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程未雨收回目光,把外套从身旁女生手里接过来自己披上。
对方还在絮絮叨叨地讲她们宿舍楼下新来的那只三花猫。程未雨听着,偶尔应一声,步子虽然还有些飘,被夜风一吹,反倒清醒了些。
“等一下。”她忽然停了脚步。
她低头,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手指触到一样东西。
不是她的。
是一张被折成蝴蝶形状的纸巾。折得很细,翅膀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掌心飞走。
她站在路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不像是随手折的。她认得这种折法,小时候杂志上教过,要先对角折,翻面,捏出翅膀的弧度。她学了很多次,捏出来的翅膀总是歪着。
可这只蝴蝶的两片翅膀,不歪不倚,弧度恰好。
“怎么啦?”女生在前方几步处回头。
“没什么。”程未雨将那只纸蝴蝶重新拢进掌心,指尖轻轻蜷起,“走吧。”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格外漫长。
竞赛方案在她书桌上摞成一叠,改了又改。等终于把最后一版方案发出去,已经是周五傍晚。
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去阳台收衣服时看见天边晚霞烧得正盛,才发觉这一周除了上课几乎没出过宿舍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是关女士的视频邀请。
程未雨点了接听。
屏幕那端是一片铺着细草坪的庭院。午后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在草地上晃成碎金,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栋灰顶白墙的老式庄园建筑,蔷薇顺着石墙攀上去,开得正盛。
关女士戴着一顶米色宽檐帽,举着手机朝镜头笑。
“崽崽,你这周忙什么呢,消息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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