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得去一趟宗族。”江远桥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先前划拨给他的族中公田已收回,公田属宗族所有,还得报备一下,给族老们一个交代。”
他为官体面,性情仁厚,面皮最薄。
今夜那些腌臜私事,私情纠葛,还有兄长算计弟弟的龌龊,他实在不愿当众细说,唯恐污了家门名声,也落得自家难堪。
可这件事不报不行。
公田归属乃是族中大事,一旦后续有人借机生事,反倒会给江家招来无端的非议。
江鱼把江远桥的为难看在眼里:“爹,明日,我陪您一同去吧。这些事您不好开口,我来说更好。”
江远桥看向江鱼,看着自家儿子历经蜕变后,明显比过去要沉稳的样子,心底稍稍宽慰,轻轻点头。
第二日一早,父子二人一同前往江氏宗族老宅。
今日宗族诸位长辈族老尽数在场,落座之时,众人看向江家父子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复杂惋惜。
往年,这些人在小辈中最偏爱季明宣。
他性情温顺,读书刻苦,且还嘴甜懂事,对比从前四处疯玩的有着纨绔之名的江鱼,简直就是族中后辈的标杆。
族里的公田,各种举荐名额和荫护好处,多年来尽数都优先倾斜给季明宣。
在所有族老心里,季明宣早已等同于江家的亲脉,是江家养出来的最争气的后辈。
他们中有人听闻昨夜江家后院生了争执,季明宣连夜离家,心里有几分揣测是不是江远桥夫妻可能因为亲子出息后便心生偏私。
等着父子二人进门,几位年长族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偏袒与不忍:“远桥,明宣那孩子素来懂事乖巧,自幼在江家长大,情分深厚。不过些许口舌误会,何必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
你们夫妇素来仁厚,莫不是近日阿鱼得了嘉奖,风头太盛,便有所偏颇,冷了养子的心?”
话里字字带着偏向,暗含问责。
江远桥面色微僵,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他不想当众爆出季明宣那些私藏私情、败坏家风、算计弟弟甚至想借庆功宴毁弟弟名声的丑事。
一旦传开,昨天的庆功宴的高光会被污名掩盖,江家的后辈的名声都可能会受损,得不偿失。
在他进退两难之际,身侧的江鱼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声音不卑不亢:“诸位叔伯长辈,今日我与父亲前来,只为秉公报备,厘清族中公田归属,并澄清昨晚的事。”
“季大哥自幼在我们江家长大,爹娘待他视如己出,十余年来在衣食和栽培上的付出,族中众人有目共睹,无需我多言。
只是此番他心性执拗,心生猜忌,执意认定家中偏私厚此薄彼。任凭爹娘再三劝解挽留,他依旧决绝,执意要离家自立,不愿再留在江家。
人各有志,强求无益。
族中公田,乃是宗族用来扶持安分守己,勤学端正,心向家族的后辈。
如今他自绝家门,心不在族,执意远走,已然不受宗族约束,自然也无资格再承宗族荫护。
父亲昨夜收回公田,合规合理,绝非父亲苛待养子。
且我们江家待人,素来仁厚坦荡。
可仁厚是本分,不是无底线纵容。
人心若是歪了,再多的扶持也是徒劳。”
听着儿子极力对自己维护,一直隐忍克制的江远桥,终于忍不住心口翻涌的寒意,沉沉开口:“诸位长辈和兄弟们,我与他娘自问待他季明宣十几年,从无半分亏欠。可这孩子,是真的心眼彻底歪了。
家中善待他栽培他,他不思感恩,反倒心生怨怼。
昨日是什么日子?是阿鱼受朝廷嘉奖,是我们江家几代都未必能遇上一次的荣光!
满城权贵乡绅亲友尽数到场,是百年难遇的体面风光。”
“可他呢?偏偏要在这一夜作祟算计,甚至起心要害自己的弟弟!”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所有族老瞬间脸色剧变,先前所有惋惜偏袒和质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与庆幸。
原来如此!他们就说江远桥夫妻俩一向不是那种不识大体苛待养子的人。
只是往日里季明宣表现得太好,他们又对他寄予了更多的厚望。
族老们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竟是如此!
这孩子竟是这般心性?!
往日我们江家待他不薄,他这是心术不正恩将仇报啊!
幸亏他自己走了!幸亏没闹出大祸!”
族长重重一叹:“罢了,是他福薄,不配我们江家的厚待。
远桥夫妻俩仁至义尽了,阿鱼现在也通透懂事,我们江家无愧任何人。
既然他去意已决,从此以后,此人与我江氏宗族,再无牵扯!”
父子二人躬身行礼,从容离开。
走出宗族老宅,江远桥看着身侧愈发沉稳通透处事周全的儿子,心中万般感慨庆幸。
庆幸自家儿子迷途知返,脱胎换骨,也庆幸早早看清了养子的心性,没有让他害了江家的名声。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开始悄然流转着关于季明宣离家的消息。
消息来源,正是人脉遍布全城消息最是灵通的李元。
昨日夜里几人便悄悄商议妥当,要誓死护住江鱼来之不易的荣光。
李元心思通透有分寸,深知昨夜之事的真相不能外传。
一旦季明宣算计弟弟想在庆功宴作乱的丑闻流出,定会玷污江鱼来之不易的高光名声,让一场举国赞誉的嘉奖盛典,沦为全城笑柄。
所以他隐去了昨晚的事,对外的说法是:“明宣哥心里怕是积了不少闷气。前些日子江鱼带着我们修好龙骨车,解了秋旱难题,陛下还特地赏了嘉奖,满城人人都夸江家小公子能干。
明宣哥许是心里不平衡,总觉得这份功劳该分他一份,可从头到尾修水利跑田埂的事都是我们几个操劳的,他可是半分也没沾手哇。
如今他看着弟弟风光无限,自己却半点好处捞不着,心里钻了牛角尖,一时抹不开脸面,收拾东西执意要离开江家,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和家里疏远,不愿再同我们一处相处了。”
这话一出,立刻在坊间传开了,不少人都默认季明宣是因为妒忌弟弟风光,不甘屈居人下才闹着离开了江家,顿觉这心性和他过去表现的可不太一样。
今日午后,三位少年一同登门江家,专程找江鱼。
“昨夜之事太过龌龊,绝不能污了你庆功宴的名声。我们能做的不多,只能帮你稳住外面的口舌,不让旁人乱猜乱传。”
江鱼听在耳中,心底温暖。
“我都知晓了,多谢。”
顿了顿,他顺势开口:“如今风波已过,旁人自毁前程,与我们无关。
朝廷的嘉奖已经到位,国子监准入的恩典也在,这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趁着现在势头正好,我们要不要一鼓作气,走得更远?”
几人眼神瞬间亮了。
“按照我们之前查的资料,景曜可以继续深耕策论文名,将来可以走科举清流路。
遂安则可以深耕乡勇安防,河道□□,攒些实干军功的底子。
李元,你的商籍身份受限,不能科举,但国子监并非只拘科举士子,到时候,你可以以义商实干惠民实业的功绩,同样可以入国子监旁听进修,届时你可以多多拓宽眼界结交人脉洗白门第,为你李家换代铺路。”
这一段,直接点亮了李元毕生最大的心愿。
李家世代商贾,几代人拼命攒钱铺路,行善积德,就是为了下一代能脱商籍,走得更远。
四人瞬间热血沸腾,当场商定,从即日起,每日一起读书复盘,整理策论,规整实务。
同时他们也定下了新的实干实事——继续沿着之前的利民之路,完善农具标准化、储粮备荒的流程、乡邻互助灾年□□的民间体系。
只求脚踏实地做利国利民的事,稳稳地积累实绩和名望。
季明宣在卷走财物离开江家后,在京城外围租了一处僻静小巧的独院。
在这里,没有了江家的管束和规矩,也不用活在江鱼的光环阴影下。
季明宣站在新租的小院里,看着简陋却完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只觉得无比轻松自在。
在他心里,这是他新生的开始。
从今往后,他只需专心钻营上进,努力攀附魏家等待逆转命运的时机。
季明宣此时彻底没了束缚,整个人变得格外迫切。
他心里清楚,自己卷走的那些银钱看着不少,可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根本不经花,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他必须速战速决。
从前在江家,他还要装懂事温顺和守规矩。
如今的他彻底放开了所有身段,开始疯狂钻营。
仗着自己秀才清流的斯文皮囊和温润谈吐,他开始了频繁的小动作。
或是托魏家府里打杂的老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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