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把那份文书摔在御案上,整个偏殿的温度随着他的话一起降到了冰点。
“江元洲,你身为勋贵之后,承袭爵位,本该忠君报国,抚育子嗣。
你却把外室之子以庶充嫡,以伪乱真,将这欺君罔上的罪行瞒了整整二十年。
你知不知道,混淆嫡庶在本朝律法里是什么罪?”
江侯爷跪在殿中,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汗水顺着鬓角滴下来。
他想说臣知罪,嘴唇抖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二十年前做下这件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时,绝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皇帝接着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江夫人:“李氏,这二十年你可知情?”
江夫人平静叩首:“二十年前,臣妇因为难产昏迷了两天,醒来之后身边的人告诉臣妇孩子很健康,臣妇信了。
这二十年,臣妇一直不明白自己的丈夫为什么对产妇和臣妇的孩子如此冷漠。
臣妇把外室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从未亏待过半分。
直到臣妇的小儿子发现了那个藏在外宅里的年轻女人,那个长得和江云泽一模一样的替身,臣妇才明白这二十年的冷漠和疏远从何而来。”
江云泽此刻非常难堪,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江侯爷脱口而出:“替身?!”
皇帝看出了他的异样:“江云泽,你有何话说?”
江云泽跪下后,用一种很轻又很绝望的声音说道:“臣,无话可说。只是今日才知道,臣这一生,不过是一场笑话。”
因为他今天才忽然发现,他并不是一个被江夫人害死母亲的受害者,他是个被自己的恨意喂养了二十年的,恩将仇报的畜牲。
皇帝没有给趴在地上的江侯爷太多崩溃的时间:“江元洲,削爵,下狱,交由宗正寺依律议处。其名下田产铺面,除李氏的嫁妆私产外,一律抄没入宫。”
然后他转向江云泽。
江云泽跪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紧抿。
当皇帝宣布将他身份废除时,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
江夫人忽然上前一步,跪下。
她没有看江云泽,而是看着皇帝:“陛下,江云泽虽非臣妇所出,却是臣妇一手养大。
他性子孤介,心性并不坏。
这些年他对臣妇多有顶撞,臣妇从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和臣妇一样都是被蒙蔽的人。
请陛下让他自行离府,不必追究。”
江云泽猛地抬起头,看着江夫人。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流过一滴泪,此刻眼眶却倏地红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叫一声“母亲”,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江夫人的眼睛。
江夫人没有回头看他,她替他说了那句话,不是原谅,而是公道。
更何况以他的心性和能力,再也不可能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有什么影响了。
自己的大度,只会让皇帝对她的亲生儿子的印象更好。
沈昭在听到江夫人陈述江侯爷的恶行时,愤怒在他的胸腔炸开了。
此时他转头看向江夫人,看到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明明是被欺辱了二十年的人,却连一滴眼泪都不肯在公堂上落下。
她的心胸和智慧,她的坚韧和温柔,哪一样都让自己叹服,他的亲生母亲竟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皇帝听了江夫人的话,眼中露出赞许,他转向江鱼和沈昭的目光里带上了温和:“沈昭,江鱼,你们兄弟二人,在五石散案与换子案中,非但未被私情所蔽,反而主动揭发,戴罪立功,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鱼脸上停了片刻:“朕且问你,你们兄弟二人立下此等功劳,想要什么赏赐?”
江鱼叩首,声音平稳而坦诚:“陛下,学生不敢居功。
五石散案是沈昭数年如一日的查访之功,医疗改革是民女裴茵的济世之功。
学生只是把该递的证据递上去,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学生不求官位,只求陛下成全两件事:一是恢复沈昭宗籍,让他袭爵;二是准裴茵面圣,她担得起陛下的亲自嘉奖。”
皇帝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少年,最后他缓缓开口道:“你的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既然沈昭袭爵,那么李氏另赐诰命,表彰她忍辱负重,教子有方。
沈昭,恢复宗籍,降等袭爵,赐伯爵,领蓟州推官。江鱼——”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少年,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案上那几份东西重新翻了一遍——顺天府的案卷,沈昭从蓟州带回来的证据,那份署了裴茵名字的医疗改革策论,还有刚刚内侍从学政那里取来的水利策论。
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却都经过同一个人的手,被整合成了一盘环环相扣的棋。
更难得的是,江鱼把功劳分给了该分的人,自己只站在幕后。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把这么多条线攥在手里,却不出头邀功,这份心思比查案本身更让他意外。
他合上策论,目光落在江鱼身上,语气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你什么都不要,但朕偏要给你。朕封你大理寺评事,从六品,御前行走。你既不爱揽功,朕偏要用你,往后朕还有的是差事要交给你办。”
江鱼跪在那里,听着那一道道旨意落下来,心里踏实了。
这个官职不大不小,正好够他办更多想办的事。
退殿之后,江夫人母子三人并肩走出宫门。
沈昭在迈出宫门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江夫人,这个一向沉稳内敛的人,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心里有太多话想说,想说自己这二十年其实过得很好,养父母待他极好;想说在蓟县第一次知道身世时,他整夜没有睡着;想说今天在公堂上看到她替江云泽求情的那一刻,他从心底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骄傲。
但所有这些话刚涌到嘴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低哑的“母亲”。
江夫人回头,江云泽惭愧又拘谨地看着她,最后只是说了句“抱歉”。
江夫人没有走近,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江云泽低下头,转身走入了宫门外的人潮里。
在知道全部真相后,他已没有颜面再面对江夫人和江鱼,他走了,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江夫人在点完头后就转向了沈昭,沈昭整了整衣襟,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母亲,儿子回来了。”
回到侯府之后,江夫人站在正厅前,看着这座她苦撑了二十年的大宅,忽然觉得它比记忆中小了很多。
但她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听小鱼说,你母亲和未婚妻子都来京城了。这两人一个是我的恩人,一个是我的未来儿媳妇,今日请她们两人过府一叙,早些把你的婚事定下。”
沈昭的忐忑和局促一下子消散了,他耳根泛红,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腼腆:“都听母亲的。”
这时有下人来通传,说宗族的族老和老侯爷在正厅等着江夫人几人。
三人敛下笑容,去了正厅。
他们到的时候,宗族的长辈们正拄着拐杖坐在正厅,脸上写满愤怒和屈辱。
一位族老看见江鱼,率先发难:“江鱼,你好狠的心!你爹再有错,那也是你亲爹!你把他送进大牢,你让我们江家以后在京城怎么抬得起头?这满京城的勋贵,谁还敢和江家往来?你这哪是立功,你这是断了全族的路!”
有人则转向江夫人:“侄媳妇,不是我这当叔的说话难听,咱们江家几代人的脸面,全折在你们母子手里了。侯爷再有错,那也是关起门来教训,哪有闹到御前让全天下人看笑话的?”
江鱼拦在江夫人前面,平静地把话砸回去:“诸位长辈说我心狠手辣。那我问一句,混淆嫡庶,欺君罔上,按律是什么罪?
若是我等别人把这案子捅到御前,在座诸位长辈,到时候有几个能站在这里骂我,恐怕得在大牢骂我爹。
我不是在害江家,我是在救江家。”
“诸位若觉得晚辈做错了,大可现在就去陛下面前替我爹鸣冤。晚辈就在大理寺恭候。”
老侯爷坐在上首,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够了!他爹疯了,你们也跟着糊涂?
有两个这么能干的子孙不捧着,还要往外推?
江元洲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从今往后,谁再敢对他们母子出言不逊,就是跟我这把老骨头过不去。”
族老们站在堂下,看着并肩而立的沈昭和江鱼,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他们来时气势汹汹,准备好了满肚子的责难和教训,可此刻看着沈昭那身御赐的官服,看着江鱼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些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这位新晋的伯爷是皇帝亲口封的,这个被他们瞧不起了十几年的少年刚刚在御前把侯府的天翻了过来,却也让全族免于一场株连之祸。
他们想骂,不敢骂;想夸,又拉不下脸。方才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指责声,此刻化作了此起彼伏的沉默。
现场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
江鱼想着,往后这个家就是江夫人说了算,沈昭说了算了,这些人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数日之后,裴茵跪在御书房里,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皇帝看着案上那份策论和太医院与都察院的核查:“裴茵,你的策论朕已批阅。
你以民女之身,立下济世之功,朕赐你宁和乡君的封号,协助推广医疗改革,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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