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站在厨房里，盯着手里的汤勺。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走进厨房。
第一次是早晨五点十七分，她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零点八秒。第二次是上午九点四十分，她以“检查煤气阀门”为由进来转了一圈。第三次就是现在，下午两点零三分，她手里握着一把汤勺，站在灶台前，面前是梅德。
“你想试试？”梅德看着她。
余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在汤勺和梅德之间逡巡片刻，然后才说：“我可以协助。”
“协助什么？”
余音把汤勺转了一下，这比她的枪轻了四点二千克，“你告诉我步骤，我来执行。”
梅德笑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出现独属于她自己的细微表情。
“好啊。”她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先把蛋液打散。”
余音放下汤勺接过鸡蛋，用筷子打发蛋液的动作精确得像在执行一项武器拆解任务。
蛋壳裂口的角度、蛋液坠落的速度、筷子搅动的幅度——每一项都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
梅德站在旁边看着她，歪了歪头。
“你搅拌的动作和你掷枪的时候一模一样。”梅德说。
“物体运动服从力学定律，”余音语气平稳，“搅拌和掷枪本质上没有区别。”
“是吗？”
“是。”
“那你紧张什么？”
余音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不超过零点五秒，但这肯定逃不过梅德的光学成像仪。
“我没有紧张。”余音说。
“可是你刚才把蛋壳也搅进去了。”
余音眼睫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果然看见一小片白色碎壳正浮在蛋液表面。她沉默地把它捞出来，放进水槽里，动作比刚才快了零点二秒。
“我的心率维持在正常区间，肌肉紧张度也是由于搅拌的动作而略有提升，”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没有紧张。”
“嗯嗯嗯，好好好。”梅德应着，转身把胡萝卜放进水槽里，打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填进了她们之间的空隙，伴着余音搅拌蛋液的声音，几乎固定的节奏与频率好似一个能让人放松的白噪音。
“你做蛋炒饭放过糖吗？”梅德忽然问。
“根据标准菜谱来说，蛋炒饭不包含糖。”
“我问你有没有放过。”
余音摇头，“没有。”
在艾达时，每个人都有定时定量的配餐可以食用，余音并没有做过自己下厨的事，按理说身为家庭服务型机器人的梅德应该对此更加清楚才对。
……
余音又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我们今天放一点。”梅德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有一滴水飞到了余音的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但在余音转头去看它之前，那水珠就消失了。
厨房里的光线比午时要弱一些，但却带着更明显的热意，它从窗户斜照进来，打在灶台边缘，勾出一个略有暖晕的阴影。
——梅德站在光里，头发边缘有一圈浅淡的金色，像某种不太精确的滤镜效果。
“你为什么突然想学做饭？”梅德把洗好的胡萝卜捞起来，开始切。刀落下去的声音很干脆，频率完全一致地、一声一声地叠在安静的空气里。
余音想起梅德昨天因为加班而没能及时食用晚餐的事——虽然她并不像人一样，食物对她来说并不是必需品——但是她听过司危对于饮品的评价：味道是会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
……虽然梅德大概并不能用常理整合出的大数据来推测。
“是因为我昨天为你做饭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些吗？”梅德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
“当然不是，”余音猛地转头，“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你并不是……”
“余音。”
她的话被打断了。
梅德的声音还是那种标准的6号女中音，但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下，余音觉得这声音中多了些其他东西。
“谢谢你。”梅德说。
余音一愣，她在零点四秒内思考了所有可能的回应选项，从“这是合理分工”到“不必谢”到“我只是不想你饿着”……
她选了其中一个。
“不客气。”
菜刀又落了下去，那几根胡萝卜很快变成了均匀的丝。
“你切菜的角度和你拆武器零件的时候不太一样。”余音忽然说。
“哦？”梅德看了看手里的刀，“哪里不一样？”
余音走近了一步。她站在梅德旁边，距离控制在五十厘米，她低头看着砧板上的菜丝，每一根的宽度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
“拆零件的时候你是垂直于纹理方向下刀，”余音说，“切菜的时候你有一个十五度左右的侧角。”
梅德又笑了，“观察得这么仔细啊。”
“习惯。”
“我知道。”
梅德把切好的菜丝拨进盘子里，动作很轻。
余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刚搬进来的时候还不习惯屋里那些不属于自己制造的声音。这个公寓隔音一般，晚上能听到远处偶尔的车声、楼道里的脚步、楼下某个房间电视机沙沙的底噪。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隔壁——梅德房间里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像纸张被慢慢地翻过去，或者布料被抚平时的摩擦声。
她不知道梅德在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梅德在做什么，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隐私。
……
她知道梅德不需要睡觉，梅德在夜间会开启低功耗巡航维持模式，不需要像人类那样躺下来闭上眼。但余音还是会下意识地放轻自己的动作，以免打扰到一墙之隔的另一个人。
“在想什么？”梅德的话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在想你晚上不睡觉的时候会做什么。”余音说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太直接了，她立刻把视线转向墙壁上的瓷砖接缝，看出上面有重刷过至少两次的痕迹。
梅德把锅架到火上，倒了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做一点手工。昨天晚上我在织东西。”
“织什么？”
“围巾。”
“现在不是冬天。”
“嗯，”梅德把蛋液倒进锅里，油花滋啦一声炸开，“但这个季节的晚上也有点凉。”
余音没有说话，她看着梅德在灶台前的侧影，忽然又想到γ小队行动完毕后装备回收的情景，连带着想起了指挥部大屏幕上的作战部署、训练室中的靶子和特殊金属材料。
……还有前几天她加班出外勤时，吹过枪尖、带着86.3%湿度的夜风。
蛋炒饭的香气此时慢慢地从锅里翻上来。余音站在梅德旁边，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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