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言此番下山是去见崔珩的。
前些日子,崔珩与渡业宗弟子一同前往四明山除妖,返程的路上不慎被火蚁精咬了一口,当时崔珩没当回事,可回到城中才发现小腿红肿发疼。姚亦青给了崔珩几枚清心丸,说是能缓解毒素带来的疼痒,可崔珩明明吃了清心丸,又用了药囊中的灵药,却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若是修士中了这毒,只需服下清心丸后将毒素逼出体内,便能很快痊愈,可作为凡人,崔珩只能咬牙硬抗。这毒素虽然不致命,却让人手脚发麻,浑身无力,夜夜高烧不断,很是折磨。
阿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有心为崔珩逼出毒素,可这傀儡能用的灵力实在是过于微弱,她在晚上偷偷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于是远在无量山的谢相言犹豫半晌,还是打算下山去看看崔珩。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该去,可每次碰上与崔衡有关的事,他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就像是脑子坏掉了一样。
魏拙已经警告过他了,那日他答应收下齐凌,不过是为了稳住魏拙的权宜之计。可若是魏拙发现他下山看过崔珩,发现阿芍还是陪在崔珩身边,那他是一定不会放过崔珩的。
从无极殿出来那日算起,谢相言又硬生生拖了十几日,现在是不能再拖了。他打算只看这一眼,随后便将阿芍带回无量山,此后二人再无瓜葛。
是夜,客栈内烛火摇晃,崔珩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大半个身子拢在床帐的阴影中。她睡得并不安稳,绵绵不断的痛痒从伤口处传来,像是有无数只火蚁精在她皮肤下啃噬,她浑身燥热,不过片刻就翻了好几个身。
忽然间,不知哪来的夜风熄灭了蜡烛,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窗外掠过一个人影,随后只听吱呀一声,窗户被人向内轻轻推开,谢相言悄声翻入室内,落地时无半点声响,黑衣黑发尽数隐没在夜色中。
谢相言走到床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贴上崔珩的额头,只觉得手下的温度滚烫。
崔珩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到额头上一片冰凉,于是便无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希望能再离源头更近一些。谢相言一怔,他垂眸望去,只见床上的少女眼睫轻颤,因为高烧不断而脸颊泛红,漆黑的发铺散在床榻上,衬着一张脸格外苍白。
凡人之躯太过脆弱,只是被火蚁精咬了,便能难受成这个样子。谢相言静静地想。
他俯下身子,抬手虚虚地覆在崔珩的手腕上,将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她的经脉,一点点去除残留的蚁毒。他动作极轻,生怕吵醒崔珩,不过一刻钟,毒素便已被清除干净。
崔珩身上的热度随之慢慢褪去,呼吸也变得绵长,看起来像是好受了许多。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谢相言垂头看着崔珩,突然觉得她的嘴唇怎么这么红,像是涂了胭脂一样。他缓缓抬起手,想去试一试那双柔软的唇上是否真的擦了胭脂。
他的指尖离崔珩很近,近到能感受到温热的鼻息,可就在即将要碰到崔珩的那一刻,他的手却猛地僵住,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随后,他将手稍稍抬起,又往上移了几寸,轻轻地拍了拍崔珩的头,就像在马车上她对阿芍做的那样。
少年屈膝跪在床榻边,眉眼低垂,周身笼罩着月光。他的身量很高,可床榻却很矮,只有弯下腰才能将黑暗中崔珩看得清楚一些,于是他便俯着身子,任由月光勾勒出脊背清瘦利落的线条。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道心正摇摇欲坠。
谢相言心绪纷乱,灵台不稳,体内逆行的灵力四处冲撞,一缕鲜血缓缓自唇边溢出。他直起身子,以手背轻轻拭去血迹,随后便站了起来。
窗外,天将破晓。谢相言往崔珩的药囊中偷偷塞了一些灵石和灵药,最后望了她一眼,便悄无声息地掠出客房。
崔珩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似乎有人一直在注视着她,清冽的气息让她有些熟悉。那人长发高束,冰凉的发尾轻轻扫过她的眼睛,有些痒,像是一滴泪落在了她的眼角。
崔珩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再次睡了过去,等她醒来时,便发觉自己已经大好。她腾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屋内除了她以外再无其他人,就连本应安睡的阿芍也不见了
……
无量山,竹舍。
崔珩的屋子有些昏暗,齐凌施了个法术,让一簇微弱的火苗悬于指尖用以照明。他立在案前,看着那几张抄好的字有些出神。
纸上抄的是一些法诀,这字迹颇有风骨,笔锋流转间极尽潇洒,想必就是崔珩师姐写的,可不知为何,这字倒是有些眼熟。
齐凌拿起那张纸看了半晌,他微微皱眉,随后便恍然大悟——除了一些细节不太相同,这字几乎与师尊的一模一样。
一个猜想慢慢浮上齐凌的心头,他紧抿着唇,心脏剧烈跳动着。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拉回了他飘忽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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