芫花晓得郁决有一双不像做奴才的手,它又白又长,有白玉般的净润,但她也是头一回晓得他那双手上其实也有许多茧。
修得圆润细致的指,往下走,有常年握笔和持刃柄留下的薄茧,她觉得他应当是没有人教过正经的握笔姿势,竟然三根指上都附了薄茧。
说难受不至于,可异样的存在感嵌入肌体,还是那样柔软敏感的一处,芫花觉得怪异,怪异之中又有难言的抒意。
他最会察言观色,临过一处,观她神情,好似就明白接下来该去何处,又该远离何处。
芫花从朦胧中睁眼,好似过了千年,又好似只去了一瞬息。
迎面的不再是她自己那间小屋,而是在马车上,车壁梁木横陈,隐约抖着。
耳边咔嚓咔嚓声响个不停,芫花扭过脑袋,发现郁决正抱着她,拿了把剪子给她剪狐狸爪子上的指甲。
正好剪完最后一个,芫花动动茸耳,正要变回人来,叫郁决一把从胳膊下抱起,她整个儿狐都悬在半空。
动物不穿衣裳,毛发就是它们的衣裳。
可这样悬着,几乎叫人看个精光,若说以前还好,芫花还是老性子,打心底儿觉得自己是只狐狸,是狐狸哪用得着穿衣啊?
可现在不同了,她有了人的想法,亦有了人的羞耻。
茸尾从屁股下边儿钻来,挡住半个身子。
突如其来的动作,芫花自己还没反应上来,倒让郁决看笑了,他晃了晃狐狸身子,嗤她:“我从前只听说过猫儿被逮了要夹尾巴,没见过狐狸也这样儿的。”
狐狸听了,炸毛!
一爪子拍上去,留下一个肉垫印子。
芫花这才变回人,从郁决身上挣脱,嘟嘟囔囔也不知道骂他甚么,他也没听清,要说话,却先咳嗽。
这可找到地儿说他了,芫花哪肯放过,“郁大人,你这身子当真亏虚!”
郁决拧着眉毛,咳嗽得不行,是旧疾又犯了,是呀,昨儿个脱个光在浴桶里,水都凉了,他本就是这样弱的身子,他病根不复发,谁复发。
芫花偷偷笑了会,又觉着惆怅。
坏郁决一身病,早死了可怎么办?她总得想辙。
想得入迷,马车停了芫花也没发现,还是郁九在外边儿养父长养父短的喊,芫花才回神。
郁决这趟跟着上鹊丘宫,手底下几个儿子都以为他是跟着荔夷走了,是没人知道荔夷芫花是同一人。
私底下没少替他们的养母芫花喊苦。
他们拉了车厢门,先下来的是披红兜帽挡半张脸的女子,一堆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言。
芫花理了理褶子,往马车上瞟了眼,郁决也下车了,这番出来东厂所有人都没有再穿官服,皆是寻常衣裳,也没有戴帽。
郁决还是他常穿的乌衣私服,头发随意束了,他身位高,脾性张扬,端的是风华绝代,打眼看哪像个太监。
芫花悄悄掀开兜帽,看着看着又有些出神,直到郁决一眼看透了她,揪着她的兜帽后领拎鸡崽子似的把她往院子里引。
芫花这才打量起这里。
普普通通的一间院子,大而空,有些黯淡,坐落在塘州城边,将近出城,四处寂静没有邻人,院子外有一条道,看起来像小道。
郁决见芫花在看那小道,因解释:“那道直通衙门,办事方便。”
芫花哦着,周边几个人替他们开了门,别看此处安静得跟不像样,里边儿人还挺多,整齐地站着,俱是葛布衣巾包头的装束,浑身一股匪气。
他们见人进来,齐声喊:“见过督公。”
这阵仗,芫花是没见过的,她缩到郁决背后,只露一个脑袋,一副贪生怕死的小狗腿样儿。
“督公快进,屋子都置好了,您进去瞧瞧是否合适,不合适同属下知会一声,属下再叫人重新办!”打面来了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腰间配双刀。
他走近,才发现郁决身后有一个水红的兜帽脑瓜,又害怕又好奇,他不免多看两眼。
“葛谭,有劳。”郁决不动声色地挪了步子,挡去芫花,芫花还在不知所云地打探,见他挡了自己,索性走到郁决左侧去站着,继续观望。
葛谭收回目光,引郁决朝内走,见身旁有这女子,他不知该不该接着说了。
郁决来塘州是没有到此处的,头一阵是直接忙活起来了,后头听郁九公公说督公摔下崖了,他愁得没边儿,结果这下人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女人。
葛谭不知该说什么,索性就不说。
郁决粗略看过一遍屋子,没太大问题,叫芫花自个找地儿玩儿,他撩了袍坐下,葛谭上来给他斟茶。
郁决从昨晚就没吃上一口饭,早晌也没吃成,光赶路了,喝不下茶,摇手挡了,只问:“采戎近来行踪如何?”
葛谭窥了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芫花一眼,又看向郁决,郁决摇头,“你说便是。”
葛谭犹豫了下,道:“咱们派了人,还是不成,跟近了就被他发现,按理说常人不该那么敏锐的,何况……”
何况他们还是东厂的,专干跟踪刺探,远远的就被人发现,传出去可真成了笑话。
“这一点颇怪,采遥也认了这事儿,可咱们没法子,若一直跟不上人,也就一直没法得知他在做甚么,这盟鸥门怕就是有鬼,心里没鬼还这样小心翼翼?说出去可有人信么?那鹊丘宫也是,要那么多青铜炉,也不知道拿去干甚么,督公,你知不知道这些临海的地方的江湖势力最喜欢牵扯夷人,明面上买人家东西,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把不干净的钱洗干净了……”葛谭忽然瞪大眼,眼里一抹水红卸下,露了面容,狐狸眼细长眉,他是认得画像的,正是鹊丘宫的少宫主。
“青铜炉的事放一放,先把人口失踪的案子办了,”郁决冲芫花招招手,芫花歪着头过来,他说话时便放温了许多,“我有些饿,这里有庖房,你替我煮碗粥来好不好?”
“成。”芫花把兜帽递给郁决,郁决顺手把它叠起,搁在一旁,一套动作流畅,仿佛做过许多遍。
葛谭有些担心,“督公,这?”
郁决没有理会葛谭的那些疑惑,只道:“你这些时日派人看紧点,别再叫人失踪了,我去看看采遥,明儿我去查办采戎。”
采遥被单独安放在一间小屋,虽说她自愿投靠,但到底是不信她的,把她手脚都束了,她此时正捆着铁链坐在吊床上,漫无目的地看屋顶,听见有人来了,本无甚兴趣,却发现是郁决,顿时坐直身板,“你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死在糜山了,没想到还活着,说来那日你作何跳崖?我都表明要投东厂了,你又何必亲自过来,怕我反悔不成?”
郁决四处轻飘飘瞥了几眼,靠在门边也不打算进去,“采遥,你嘴里若有一句虚言,本督绝不会放过你。”
采遥闻言,一脸不高兴,“你这话说的,好生生分呐督公!许多年不见了,你变了太多,哪有从前半分影子的,那时你多好,哪像这般!你同我多说两句,指不定我找到从前那小子半分,我就把盟鸥的事儿全吐出来给你了!”
话里话外,句句都暗示着两人多么亲密,芫花站在不远,听了个遍,直到手里瓷碗烫手,她才走过去,把粥递给郁决,她眯着眼上下估量采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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